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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项目(第2页)

第一页是电商销售数据的交叉比对表,不同来源的数据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每个标签旁边都有备注说明数据口径——哪几个平台的数据是含税价,哪几个是不含税,哪几个按发货地统计,哪几个按收货地统计。他往下翻,看到招聘岗位变化的时间轴——一条平滑的上升曲线,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每个阶段新增岗位的类型和人数。再往下是供应商出货量的季度对比——采购量持续增长,和销售数据高度吻合。然后是专利归属的股权穿透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一家公司指向另一家,每一层都有持股比例和变更日期,最下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那大概是她推测的实际控制人。

每一页都有数据来源标注,每一个推断都有方法论说明,每一个结论都有置信度评估。她甚至在某几个数据旁边标注了“此数据可信度较低,仅作参考”——不是因为她不确定,是因为数据源本身存在局限性,她选择诚实面对这种局限。

最后一页没有结论,只有一行铅笔字:建议实地尽调验证。

他把报告放回原处。回形针的位置和原来一样,角度都没有变。

几天后的周一例会上,沈伯远在讨论完常规项目后忽然开口:“消费赛道有没有被忽略的水下项目?有人最近做过这方面的分析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说最近看了几个消费标的,但都是已经在市面上的。有人说这个赛道已经很成熟了,水下项目不好找,品牌方自己都在主动接触投资机构。沈伯远听完,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林见微身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极短,短到会议室里大概只有她自己注意到了——然后移开。

散会后林见微回到工位,发现那份报告上多了一张便签。淡绿色的,贴在回形针上面。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沈伯远的笔迹——她认得那个字体,和她在TMT项目第一版报告上被退回来的批注一模一样,每个字都收得很短:这周整理成正式立项报告,发我。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立项报告。她把那份草稿报告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每一种数据源的局限性也写了进去——电商数据有刷单干扰,招聘数据有滞后性,供应商数据需要穿透好几层关联公司,专利归属的推测还需要法务团队进一步验证。她在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从未接受过任何媒体采访,从未参加过任何行业峰会,甚至在公司官网上只留了一个客服邮箱。但它的产品在消费者端的口碑是真实的,它的供应商合作记录是真实的,它的专利布局也是真实的。建议实地尽调。

刘敏后来告诉她,沈伯远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那份报告的人。那天她在跨部门会议上的时候,顾衍之路过她的工位,也翻了两页。他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这人迟早把澄泓的研究方法改了。”那个同事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只是以前没见过有人这么查项目。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把那份草稿报告的封面又多看了一遍——封面上的项目编号后面画着一个方框,和他在自己每份交割报告最后一页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立项报告交上去之后,沈伯远组织了一个小范围的内部讨论,参加的人只有她、沈伯远、以及研究部的一位资深分析师。沈伯远让她主讲。她站在会议桌前面,把报告的每一页都讲解了一遍——数据来源、交叉验证方法、推断逻辑、实地尽调的建议方案。她没有用PPT,只是把打印出来的报告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那两个人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时很稳,和当年在图书馆书架间贴着便签时一样稳。

研究部的资深分析师听完之后问了几个问题。他问电商平台的销售数据有没有考虑刷单因素,她说考虑过,她用物流公司的出货量做了交叉验证,如果存在大规模刷单,物流数据会出现异常波动,但实际数据并没有。他问招聘数据有没有可能存在滞后性,她说有,所以她特意把招聘时间轴和销售增长曲线做了对比,发现两者之间的滞后期大致是固定的,符合企业正常扩张的节奏。他问专利归属的推测如果被实地尽调推翻怎么办,她说如果推翻了,这份报告的核心结论就需要修正——但她同时列出了另外几个独立于专利之外的判断指标,即使专利推测被推翻,仅凭销售数据、供应商数据和招聘数据,也足以支撑这家公司值得被进一步关注。

沈伯远始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报告合上。

“建议由我亲自带队做首次拜访,林见微随行协助。研究部分配专人做行业协同分析。”

首次拜访定在两周后。出发前一天,沈伯远把她叫进办公室。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他的白衬衫袖口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桌上的陶瓷杯还是放在固定的位置,杯口没有茶渍。

“你是这份报告的发现人,你跟我一起去见创始人。你来提问,我在旁边听着。”

她说好。

然后他补了一句:“这个案子如果能跑出来,你算是自己独立开发了一个项目源——这在澄泓分析师里不算常见。”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她注意到他在说“自己独立开发”这几个字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说不确定创始人会不会接受他们的服务。沈伯远靠在椅背上,端起那只白色陶瓷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他不接受也没关系。你已经向他证明了你可以帮他做什么——这一点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在你的报告里,从来没有被退回。后面的博弈是双向的。”

他说“双向”的时候,她发现他语调没有变,但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从导师那里拿反馈的实习生了。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当天下午,她坐在工位上反复翻看那份已经打印出来的拜访提纲。提纲里列出了所有她准备问的问题:公司的产品研发流程、线上线下的渠道占比、核心专利的法律归属、未来三年的扩张计划。每个问题后面都标注了如果创始人拒绝回答,她应该怎么换一个角度继续追问。窗外十六楼的夕阳正在慢慢沉下去,陆家嘴的写字楼群一层一层亮起灯来。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道:陈老师书上的批注是“此假设在现实市场中不完全成立”。我现在要做的,是用现实数据证明——有些被忽略的结论,恰恰是更可靠的投资假设。

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合上笔记本,把拜访提纲装进帆布袋里,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时她发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灯亮了。就像当年在数学楼里每一次离开陈修远的办公室时一样——光在她脚下,一步一步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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