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份行业对比报告重新拿起来,翻到竞品毛利率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们的估值应该怎么调。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笔记本,上面有她昨晚做好的功课——这家公司近三年的营收数据、毛利率变化趋势、渠道结构演变。她把笔记本转过来,用笔指着其中一页说:“您的线上获客成本在持续下降,说明品牌力在增强,这是好事。但线下渠道的铺货速度没有达到预期——您刚才说全国铺了两万个网点,但我查了主要城市的便利店和超市数据,实际覆盖率可能只有一半。如果线下渠道没有突破,估值模型里的增长率假设需要调整。”
中年男人看着她的笔记本,没有说话。年轻助理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林见微,表情从轻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散会后中年男人和他的年轻助理先走了。沈伯远坐在卡座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林见微把笔记本和水壶收好,准备起身。
“你刚才说线下渠道覆盖率只有一半。数据从哪来的。”沈伯远问。
她说她上周末自己跑了几个商圈——世纪大道、南京东路、五角场——实地数了一下货架。中年男人说铺了两万个网点,但她跑了三个商圈只看到寥寥几家便利店有货,大多数标超和便利店都铺着竞品。她还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
她从手机里翻出相册,把那些照片给沈伯远看。照片上是一家便利店的酸奶货架,上下几排全是竞品,正中间那个品牌的位置空着。她拍了好几张不同门店的同类货架,每张上面都没有这家公司的产品。
沈伯远接过手机,翻了翻那些照片。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看着她。办公室里那种时刻都在搜集数据的扫描感此刻完全聚焦在她脸上,像探照灯打在一个坐标点上。他说你可以把这些照片附在尽调报告里。她说已经在整理了。
他点了下头。然后说下次周末加班,可以去财务部报交通费。
林见微说不用,没花多少钱。
沈伯远没有再说。他把公文包合上,站起来,然后顿了一下,说刚才倒水那件事——你不用每次都倒。
她说好。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走吧。
回到公司已经快六点了,办公室里的加班灯亮了一排。林见微坐在工位上,把下午会议的纪要整理成文档,把那张竞品毛利率的对比表重新排版,把手机里的货架照片导入电脑——每张照片都用文件夹标注了拍摄地点和时间。何知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
“晚饭。”
她抬头看了一眼。何知予说今天食堂的三明治买一送一,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是她的。她说谢谢。他问今天跟沈总出去怎么样。她说还行,被当成端茶小妹了。
何知予愣了一下,然后说第一次跟沈总出去被误认基本逃不掉。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不过那个人后来肯定道歉了。她说没有道歉。何知予说那就是他不好意思开口。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工位,背上那个和他一样瘦的灰色电脑包,说明天见。
林见微把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继续写纪要。
晚上她一个人在工位上加班,把尽调报告的风险分析部分重写了一遍。写到竞品对比那一节时,她把年轻助理问的那句话也写进去了:“你们的这个数据和我们内部数据不一样。”然后在旁边标注:统计口径差异——流水vs净收入。又加了一行:线下渠道覆盖率,公开数据vs实地调研数据。
写完她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方框,合上笔记本。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已经暗下来了,东方明珠的灯一闪一闪地转着颜色。她靠在椅背上,想起今天在咖啡馆里中年男人叫她倒水时的语气——不是恶意,甚至不是轻视,只是某种根深蒂固的默认设置。默认年轻女性出现在会议室里就是做服务的,默认分析师应该是男的,默认那句“你声音挺小的是不是不太爱说话”是一种正常的社交话题。
她大一那年被数学分析课的教授在课堂上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前排男生回头看她时的表情也是这样的。不是恶意的,只是意外。意外她能答上来,意外她答得比他们快。
她把台式电脑关机,背好帆布袋,关上自己工位的灯。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她经过会议室时透过玻璃看到白板上的字还没擦。下午另一个项目组开会画上去的交易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连接着一个个方框,和她笔记本上那棵没有画完的博弈树一样。
走到电梯口时,她碰到了刘敏。刘敏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泡面和一瓶老干妈,还有一根黄瓜。她说今晚又要加班,楼下食堂的晚饭六点半就关了,这帮人就不能给我们行政多发点加班补贴吗。林见微说没吃饭的话我包里还有半个三明治。刘敏说不用了,泡面就行。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把那根黄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见微。
林见微接过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刘敏问今天第一次跟沈总出去见客户感觉怎么样。她说被当成倒水的了。刘敏咬了一口黄瓜说正常,我入职第一周被人当成快递员,签收完包裹人家还让我帮忙搬箱子。后来他们发现我是管工资的,态度就好了。她顿了顿,又说你不会一直被人当成倒水的。
林见微看着她。
“因为你下次再见那个客户,他会记得你——不是记得你帮他倒了水,是记得你把他助理问住了。”她把黄瓜头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然后她问林见微那个客户后来有没有说什么。
林见微想了想,说散会时他问了一句“她是负责这个案子的”。刘敏说那你就已经不在倒水的位置了。然后她摆了摆手,拎着塑料袋往茶水间走去。
林见微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刘敏说得对。那个人不会再把她当成倒水的了。不是因为她反驳了他,是因为她用数据证明了自己应该坐在另一个位置上。这和陈修远教她的方式一样——不争辩,不抱怨,只是在每一个需要画方框的地方画上方框。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写字楼,夜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车流的尾气味。她走到公交站等车,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今天跟领导出去见客户了。表现还行。方敏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笑了。然后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里。明天还要继续改尽调报告,周末还要去跑线下渠道的核实数据。她靠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看着远处陆家嘴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方敏发的消息——今天这条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断断续续打字写了很久,最终只发过来两个字:吃了。林见微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很平稳。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下午会议室里那棵没有画完的博弈树重新推了一遍。从创始人提出估值要求开始,分叉到FA接受或拒绝,再分叉到投资人出价高低,再分叉到对赌条款的触发条件,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个可能的均衡解。她推到最后一层时,发现有一个变量她之前没考虑进去:创始人的底线不是估值数字本身,而是他不想在员工面前显得让步太多。这个变量不是从财报里看出来的,是她回想他今天说话时的语气和措辞——他每次提到估值时都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尤其是在年轻助理在场时。
她把这个问题记下来,准备明天写进估值策略分析里。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陆家嘴的灯光消失在后视窗里。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今天沈伯远说的那句话:你不用每次都倒。她知道这不是在教她拒绝倒水,是在告诉她——你已经不需要用倒水来证明自己可以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了。
地铁从路面下穿出来,窗外亮起一排暖黄色的路灯。她把帆布袋抱在怀里,里面装着笔记本、照片、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半截刘敏掰给她的黄瓜,还有那包还没拆开的大白兔奶糖。
明天上班,她打算把糖放在茶水间的桌子上。方敏说得对——吃人的嘴软。但她想加一句:让人记住你,靠的不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