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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们倒点水(第1页)

入职第二个月,林见微终于坐进了沈伯远的项目会议室。

此前她经手的所有工作都是在工位上完成的——尽调材料的整理、风险报告的撰写、财务数据的交叉比对。她每天看着沈伯远和其他分析师夹着笔记本进出会议室,门一关就是几个小时,里面偶尔传出争论声和白板笔敲击板面的脆响。她从门口经过时会放慢脚步,透过玻璃墙瞥一眼里面的白板——上面画满了交易结构图和估值模型的关键参数,有些数字被反复擦改,箭头从一个框指向另一个框,像博弈树的枝杈。她每次都把看到的记在笔记本上,回去自己推演:这个结构为什么这样设计,那个条款放在那里的逻辑是什么。

但她还没有被叫进去过。

直到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上午。她正对着电脑核对一个消费品项目的财务数据,沈伯远忽然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工位旁边。她抬起头,发现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还是白色的,只是领口那一道褶痕比平时更挺。但依然是白衬衫,和她入职那天见到的一模一样,大概是同一家店买的同一个款。

“下午两点,带上笔记本,跟我去见客户。”

她应声说好,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穿着——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平底鞋。幸好今天穿了衬衫。她合上电脑,把笔记本和签字笔装进帆布袋,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纸巾和一管薄荷糖——何姐以前说过见客户身上要带糖,不是为了讨好谁,是给自己提神用的。

下午一点半,她在电梯间等沈伯远。电梯门开时他已经站在里面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端着那只白色陶瓷杯——杯口朝外,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示意她进电梯,然后按了一楼。电梯下行时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门即将打开时忽然开口。

“今天见的是一家消费品牌的创始人,做高端酸奶的,从线上起家,准备融C轮。赛道很热,但创始人不太好搞——见了五六家FA,没谈拢。”

她问问题在哪。他说他对估值有执念,咬定一个数不松口。

出了写字楼,浦东的十一月阳光很好,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柴油味。客户约在国金中心的一家咖啡馆,不需要打车,走过去十几分钟。沈伯远走在前面,她跟在半步之后的位置——不是不敢并排,是本能地留出距离。这个距离让她想起和周庭深散步时的习惯:他总走在左边,离她半步,不近不远,刚好不会碰到她的肩膀。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体贴,后来她不再那么确定了。

她快走两步,拉平了半步的差距。

沈伯远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话。

到了咖啡馆,沈伯远推开玻璃门,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个卡座。她跟在后面,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放在桌面上。

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坐在卡座里了。他大约五十岁,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已经见底的美式咖啡。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他的助理或合伙人。沈伯远走过去,伸出手。中年男人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说沈总。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沈伯远的肩膀,落在林见微身上。那一眼很短,像扫描仪扫过一个条形码——扫到了,识别了,归类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沈伯远。

林见微在这个行业待的时间还不长,但她已经学会了分辨这种目光。它不是恶意,甚至不是轻视,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归类——在对方看清楚你是谁之前,先把你放进一个默认的位置。

“小姑娘,”中年男人说,“帮我们倒点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随意,像在吩咐一个他已经默认了身份的人。

林见微顿了一拍。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吧台前,要了一个玻璃水壶和四只杯子。服务员问要温水还是凉水,她说温水。她把水壶端回来,先给中年男人倒了一杯,再给年轻男人倒了一杯,再给沈伯远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完之后她把水壶放在桌子中央,在沈伯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重新翻开笔记本。她的动作很稳,水没有洒出一滴。

中年男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话。他从公司的创业故事讲起,说这个酸奶品牌是他十年前在新疆旅游时喝到当地牧民自制的一种老酸奶,觉得味道和市面上的完全不同,回来就决定要做。第一年亏了很多钱,配方调了上百次,最困难时把房子抵押了。后来在线上做了一款爆品,靠小红书和抖音的种草视频一夜之间卖断货,现在年营收做到了小几个亿。他说得很投入,眼睛里的光是真诚的——林见微能分辨真诚的创始人和会表演的创始人,前者在讲产品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后者在讲任何话题时语速都很均匀。

沈伯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个问题。他问线上渠道的获客成本是多少,复购率有没有第三方数据验证,供应链有没有做过压力测试。中年男人一一回答了,有些数据说得很精确——比如获客成本从第一年的一百多块降到了现在的二十几块——有些数据则含糊带过,比如线下渠道的铺货速度和经销商回款周期。

茶歇时沈伯远起身去洗手间。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喝着林见微倒的温水。年轻助理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你是新来的吧,”中年男人忽然对林见微说,“看着年纪不大。哪个学校毕业的?”

林见微说了学校名字。他说哦,好学校。然后又说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做这行的不多了,做投行又累又苦,你们小姑娘能坚持下来不容易。她说还好,习惯了。他说你声音挺小的,是不是平时不太爱说话。她说分场合。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沈伯远回来时,话题转向了估值。中年男人提出了一个数字,沈伯远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预先准备好的行业对比分析报告——上面把同赛道三家竞品的估值、融资节奏、上市后表现全部列出来了,每一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中年男人看着那张表,没有说话。年轻助理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们这个数据,”年轻助理指着某一栏,“和我们的内部数据不太一样。”

“哪一栏?”林见微说。

年轻助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开口。他把报告转过来,指着竞品毛利率那一栏。

“这个数字,”她说,“来自对方招股说明书的公开披露,今年上半年的数据。如果你们内部数据不一样,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你们的毛利率是按净收入算还是按流水算?”

年轻助理愣了一下。“按流水。”

“那就对了。按流水算毛利率会偏高,因为没扣平台抽成和退货成本。招股书披露的毛利率是按净收入——扣掉平台抽成和退货之后确认的收入。两者差很多。”

年轻助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伯远。沈伯远正端起水杯喝水,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话题。中年男人也看着林见微,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刚才被他叫去倒水的年轻女人。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分析师。”林见微说。

“她负责这个案子的模型和尽调。”沈伯远放下水杯,语气很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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