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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单人照（第1页）

林见微拎着那袋糖醋排骨回到宿舍时，新室友还没回来。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她站在门口，把帆布袋挂在门后，然后走到桌前坐下。塑料袋里的饭盒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拿去热。她打开盖子，一股酸甜的酱汁味在空气里散开。排骨的油花凝固成暗红色的块状，粘在米饭上。她拿起筷子，一块一块地吃完了。吃到第五块时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周庭深第一次把热水推到她手边之后的那顿饭。他们去学校后门那家家常菜馆，他点了糖醋排骨，把最大的一块夹进她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她说谁吃排骨能长胖。他说那下次给你带奶黄包。后来他真的经常带奶黄包，用塑料袋裹着揣在怀里，带到她面前时还是热的。

她把最后一块骨头吐进纸巾里包好。然后用筷子把饭盒里的米饭刮干净，一粒一粒吃完了。她从小就这个习惯——不管发生什么事，碗里的东西一定要吃干净。方敏说不能浪费，她记住了，后来在任何场合都改不了。吃完之后她把饭盒洗干净，用纸巾擦干，然后把那件旗袍从防尘袋里拿出来。绛红色的缎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金线盘扣整整齐齐地排在领口。她把这件旗袍叠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用胶带封好口。她在收件人一栏写下周庭深的名字，寄件人没写。她知道这件旗袍是方婉秋寄来的，不是给她的，是给“周家的儿媳”的。她不是那个人。

然后她从帆布袋最里面掏出一本旧相册。不是她自己的——是从苏晚那里借来的一张硬纸板夹，苏晚以前用这个装明信片，后来她毕业时把明信片抽走了，把夹子留给她说以后你结婚照也能放。她打开相册，取出里面那几张放在最中间的结婚照。她每一张都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旁边。照片上的她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旗袍站在假壁炉前面，头微微低着，嘴角弯着。摄影师让她笑，她就笑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镜头。她看了那些合照，把它们一张一张放进碎纸篓旁边的一个厚纸袋里，压在最下面。然后从相册里抽出那两张单人照——一张是摄影师在试光时抓拍的侧身，另一张是她自己要求留的正脸。正面那张她略带距离感地看着镜头，那件不争不抢的旧旗袍在她身上显得宽松却恰好烘托出了她的表情：她是被拍的人，但她的眼神像在审视镜头。她把这张和侧身那张一起放进相册最里层，合上。铁盒里的东西不会丢，相册里的两张单人照也不会丢。但它们都已经是过去的东西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没睡。

苏晚秒回：图片。她点开，是一张从宠物医院窗户拍出去的月亮。今晚是满月，月光照在窗台上，窗台上趴着一只胖橘猫，把月亮挡了一半。苏晚说这只猫叫大橘，今天刚做完绝育，醒来之后什么都不知道，还霸占了整张病床。月亮都打不过它。

林见微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然后苏晚又发了一条：今天又加班。好几个刚做完手术的小动物，其中有一只尾巴断了，接回去缝了八针。它主人是个小姑娘，抱着猫哭了半天。我说别哭了，它会好的。她擦擦眼泪跟我说谢谢。林见微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你也是会被记住的人。苏晚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伸出爪子，旁边写着“那当然”。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也是。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你也是会被记住的人。

林见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干。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只胖橘猫，把照片存进了相册。然后她想起今天下午从家常菜馆走回来时，学校后门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满街都是。她在那条路上站了片刻，看着环卫工人把叶子扫成一堆。有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踩在落叶堆上，叶子发出脆脆的咔嚓声。她想起小时候家属楼后面的水沟旁也有一棵银杏树，秋天落叶子时她捡几片夹进课本里当书签。后来搬家了，那本书也找不到了。现在这条路她走了六年，每一年银杏叶都会重新落，每一次她都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桌上那只洗干净的饭盒上。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周庭深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那几条，她没有点开。她下了床，穿上拖鞋，把饭盒拿起来放进帆布袋——今天要去图书馆，顺路把饭盒还给校门口那家店。老板认识她，每次她去吃饭都会多给一勺糖醋汁。以后可能还会去吃饭，但不会再带走了。

中午苏晚约她去外面吃火锅。周末的火锅店人很多，她们排了二十分钟队才坐到一个小桌。苏晚把牛肉一片一片涮进锅里，红色的汤汁滚起来，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今天早上又接了三台手术，手都快废了。林见微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心里默数着秒数。苏晚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昨晚发的消息——你说的分手——是真的分了对吧。”她说真的分了。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锅里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这顿我请。”

她没有推辞。她把牛肉塞进嘴里，滚烫的辣油顺着喉咙滑下去，舌尖火辣辣的，但身体终于不觉得冷了。苏晚没有问她为什么分手，没有问那个女孩是谁，没有问以后怎么办。她只是一边涮菜一边说着医院里的事——今天有只泰迪摔断了腿，被主人送来时一路呜咽，她给它打麻药时发现它还很小，翻身时腿不自觉蹬了一下，差点踢翻她手里的注射器。林见微一边吃一边听，偶尔问一句那后来呢，苏晚说后来接上了，等醒来就能跑。

火锅吃完之后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红布缝的，上面绣着一只猫爪。“这个给你的。不是分手礼物——是早就想给你的，一直忘了。我们医院隔壁寺庙的猫爪护身符，据说能保佑找工作顺利。你不是马上要找正式工作了吗。”林见微接过去，捏在手心里。那只猫爪是金色的，线脚有些歪，大概是寺庙里的义工自己缝的。她把护身符放进帆布袋夹层，和糖纸放在一起。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不是去查资料，是去坐。数学区还是那么安静，窗户朝北，光线是匀净的灰白色。她在那排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抽出那本《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陆知遥花五块钱买下来的那本，不是图书馆那本。扉页上的铅笔字还在，她的便签也在。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最近贴的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收到。她看着那两个字，然后把书放回去。陆知遥这本书现在放在她的书架上——那是她从宿舍搬出去之前，陆知遥最后一次去图书馆还书时顺便卖给她的。不是买，是转让——她拿一杯奶茶换的，因为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走之前陆知遥把这本书夹在还书堆里递给她，说“卖了五块钱，你帮我保管”。那杯奶茶是热的，焦糖口味，林见微递过去时陆知遥摸了一下杯壁说烫，然后捧着走了。

傍晚她去了陈修远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台灯亮着，他正对着电脑改论文。她敲了敲门框，他头也没抬，说进来。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把刚印出来的论文终稿放在他桌上。他戴上老花镜从头翻了一遍，翻到结论部分时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不是红笔，是铅笔——在那个她补充了行业对比数据的地方画了一个小方框。放下笔，抬头看着她。

“定了？”

“定了。”她说。“可以提交了。”他在论文封面上画了最后一个方框，然后合上论文放在桌边。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桌角。

她把糖拿起来，剥开吃掉。橘子味在她嘴里化开，和过去无数个在这间办公室里度过的下午一模一样。她想起大二那年第一次旁听他的《博弈论基础》，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下课后他经过她座位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推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后来她在图书馆翻到那本书，扉页上有铅笔字：P48的公式有一个更好的解法。再后来她开始在他批注过的每本书里贴便签，他在便签上用铅笔回复，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对话。她选导师时只填了他的名字，第二志愿空着。他递来助教申请表，日期写在上周。他改她的论文从满页红圈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批注只有两个字：发了吧。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失眠，从来没有说过“别太累”，只是在每一页需要修改的地方画下符号，让她自己去想；只是在最冷的冬天从抽屉里摸出橘子糖，放在桌角。

她把糖纸折好放进帆布袋夹层。然后站起来，拿起那盆绿萝又浇了一遍水。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叶子绿得发亮，和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完全不同了。

“陈老师。”

“嗯。”

“谢谢您。”

他翻了一页论文，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论文致谢写好后发我。”

她说好，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宿舍她把绿萝的枯叶摘掉，把喷水壶加满水。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打开盖子，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倒出来——大二圣诞节的手写贺卡，大三生日时的一对发卡，几张电影票根，一枚铜色的兔子纪念币，几片压扁的橘子干。还有今天苏晚给她的猫爪护身符。她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陆知遥留给她的那本深蓝色封面旧书——里面夹着一叠她保留多年、背面用铅笔写过字后又改作他用的便签纸。她翻到扉页，上面的铅笔字还在：P48的公式有一个更好的解法。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大一贴的第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收到。在这两个字下面，她用铅笔补了一行：谢谢所有陪我走到这里的人。那些陪我熬夜的人，那些在消防楼梯间递冰棍给我的人，那些在图书馆书架上留下铅笔批注的人，那些把橘子糖放在桌角的人，那些给我买糖醋排骨又把它用体温焐着的人——谢谢你们。然后她把那个铁盒收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铁盒不会被扔掉，但以后不会轻易打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庭深发来的消息。她以为又是“我们谈谈”，但打开之后发现是一张照片——两盒糖醋排骨和奶黄包，打包袋是校门口那家店的，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下面附了一行字：最后一次给你带了。以后你要自己记得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广玉兰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研究生宿舍的走廊里有拖鞋走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压不住。今天是周五，明天是周末，下周她要去学术会议做报告，下下周毕业论文答辩，下个月拍毕业照。她的导师还在办公室里等她提交论文终稿，绿萝的喷水壶又要加水了，夹层里的糖纸已经积了很厚。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然后翻开笔记本，在“论文终稿”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只洗干净的饭盒上。明天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