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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女孩(第1页)

拍完结婚照的第五天,林见微在周庭深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个名字。

那天是周三,她下午没有课,陈修远让她去省图书馆查一组对比数据,说是论文终稿的敏感性分析要用。她查完资料才下午四点,想着顺路经过周庭深单位附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她站在省委大院外面的法国梧桐下,看着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被冬日下午的太阳照得反光,想他大概在开会——最近他刚过了试用期,被分到综合处,经常被叫去参加各种临时会议。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单位附近,查完资料顺路。你下班了回我。然后她拐进路边一家奶茶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平板从帆布袋里掏出来继续改论文。

奶茶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看着那个方框慢慢被新的雾气覆盖。陈修远在终稿上的批注比平时更简短——没有红笔圈改,只有几个铅笔字写在页边:结论部分需补充行业对比。她在那几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行业对比数据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但公开数据太宽泛,细分行业数据需要从几家付费数据库才能拿到。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哪些数据库学校有权限,哪些需要自己去联系。然后她想起母亲在旧日历背面记账时,也总是在算——算哪些可以省,哪些不能省。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庭深回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说刚才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马上出来。她说在奶茶店等他。挂电话之前她听到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像是走廊里的交谈声——有个女声说了句“这篇稿子今晚要定稿”,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带着一种在机关单位里浸润出来的从容。

天色渐渐暗了。奶茶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几次,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附近单位的职员,穿着深色正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她听到隔壁桌两个人在聊年终总结的事,其中一个说今年的宣传稿特别难写,上面要求既要突出成绩又不能太张扬。另一个人说你们宣传口就是咬文嚼字,我们综合处是杂事一大堆。她听着这些对话,想起周庭深最近也经常加班到很晚。他以前备考公务员时也会加班——在家复习到深夜、周末去上冲刺班——但那时候他的忙是有终点的,考上了就结束了。现在他的忙是没有终点的,像进了另一个版本的“无休止习题课”。

周庭深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阵冷风。他穿着灰色正装,领带有点歪,手里拎着公文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大概是走得太急。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先端起她的柠檬水灌了一大口才说等久了吧,下午开会开了好久。

她说没多久。他问她资料查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差一组行业对比数据,明天去学校图书馆再找找。他点头,然后拿过她的奶茶喝了一口。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不是平时放松的那种摩挲,是某种带着焦虑的重复动作。她问他最近是不是加班太多,他说还好,就是年底各种总结材料特别多,综合处负责汇总,每天光文件就看不完。她问他综合处和别的处室有没有什么协作,他顿了一下说有的,经常要跟其他部门对接,比如财政厅、统计局、宣传部。她说那宣传部的对接多不多,他又顿了一下,说还好,偶尔有。

她注意到他用了“还好”——这个词和他刚才的停顿连在一起,让她想起他以前在回答“今天去奶奶家怎么样”时也是同样的语调和同样的延迟。她把它暂时搁在旁边,继续聊别的。他问她论文还要改多久,她说快了,陈老师说再改一版应该差不多,月底前要交到学术会议那边。他说你最近太辛苦了,她说还好,习惯了。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桌上——冬天食堂的水果,他在口袋里揣了一个。

她看着那个橘子,想起了很久以前陈修远放在桌角的橘子糖。不是橘子,是橘子糖。导师从来不放真橘子,只放糖。她剥开橘子,橘子皮的汁溅在手指上,有一股清冽的酸香。掰了一半递给他,他说你吃吧我不饿。她说你刚才走得那么急,肯定饿了。他接过去,把橘子一瓣一瓣掰进嘴里,吃得很慢。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消息通知弹了出来。林见微没有刻意去看,但屏幕亮了。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备注是三个字:郑婉莹。预览文字只有半截:明天省委宣传部的对接会材料我已经整——

后面被系统截断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郑婉莹。不是emoji,不是星星,是一个真实的、完整的、有名有姓的人。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赵太君在客厅里对她提到过“郑叔叔家的女儿”时,说的就是这三个字。省直机关的,知根知底。赵太君当时说这话时端着茶杯,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她当时坐在那把硬沙发上,把这几个字默默记在心里,却从来没有去追问过——不是不在意,是太相信周庭深会自己处理好。现在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觉得那个名字在提醒她:你从来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周庭深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正低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冬天在储藏食物的松鼠。她看着他想,这个人吃橘子的样子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大一那年冬天他们刚认识不久,他去学校后门买水果,回来时揣了一个橘子放在她手里,橘子还是温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被爱着。现在她发现被爱着和被尊重是两回事,前者可以不承担任何决定,后者则需要在每一个岔路口都自己面对。

她把手机放下了。不是摔,是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后她又拿起他那个橘子,继续剥剩下的几瓣。橘子很甜,但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回去的地铁上她靠在车厢门边,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光飞快地闪过。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陆知遥留给她的那本深蓝色封面旧书,翻到扉页。铅笔字还在——P48的公式有一个更好的解法。她的便签也还在,右下角是陈修远后来补画的小方框。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想起陆知遥说这本书是毕业前从图书馆旧书处理窗口花五块钱买下来的。管理员说借阅率太低,按规定要下架。但陆知遥把它买了下来,因为它里面有批注——有一个人用铅笔留下的、一行一行的推导过程,有林见微从大二开始贴上的一张一张便签。这本书如果被下架处理,大概会被送进造纸厂的化浆池,和旧报纸旧杂志一起被打成纸浆。但陆知遥花了五块钱把它留了下来。林见微当时问她怎么知道这本书对她重要,陆知遥说:“你大一那年有段时间天天去图书馆,每次都翻这本书。而且你在扉页上贴了便签——那不是随便翻翻的书,是你在跟人说话的书。”

现在她抱着这本书站在地铁车厢里,想起周庭深至今叫不出她实习时经手的第一个项目叫什么名字。

回到宿舍她推开门,新室友的床位空空荡荡,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她把帆布袋挂在床头,坐在床沿,没有开大灯。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苏晚的微信,问她下班没,吃饭没,今天怎么样。她说吃了,还行。苏晚发了个表情:一只猫歪着头,旁边写着“你说的还行通常不太行”。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然后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不是找人,是找信息——宣传部的组织架构,省直机关今年新进人员公示名单,青年联谊活动的新闻稿。她不是要去查郑婉莹的家庭背景,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庭深的微信里。

结果她先看到的是一篇省委宣传部内部刊物的报道。标题是《省委宣传部举办省直机关青年干部理论学习交流会》,里面配了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会议室前面,周庭深也在,站在第二排左边。他的右边站着一个女生,个子不高,穿深蓝色正装,头发盘得整齐,嘴角是那种在机关单位里被训练出来的得体微笑。合影下面的人名标注写得很清楚:发改委周庭深,宣传部郑婉莹。她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把他和那个女生之间隔着的几寸距离反复衡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长相、学历、能力上从来没有输给任何人的必要。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赵太君当年在客厅里对她说过一句话:“聪明女孩子不好嫁。”她当时以为是在贬低她。现在她看着这张合影,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聪明女孩子不好嫁”,是“你这样太有主见的女孩,我控制不了,所以我不想让你进门”。而郑婉莹出现在这张照片里,和她的履历一样体面——二本院校毕业,父亲是省里退休干部,母亲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不是不聪明,是她的聪明刚好在赵太君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她关掉页面,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和她大一那年701寝室里的那道一模一样。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苏晚那天在烤肉店说的话——“你在感情里熬夜熬了这么多年,你做过一件你真心想做的事吗”。想起陆知遥在小面馆说的——“不要因为花了时间去调试一段代码就舍不得删。沉没成本不是成本,是已经沉了的船。”想起母亲在寒假晚上跟她说的——“咱们这样的人家的闺女,不怕找不到男人,就怕找到不合适还硬凑合。”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有习题课,后天要交论文终稿,大后天要带本科生复习期中考试。她闭上眼睛,把博弈树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推了一遍——从完全信息到不完全信息,从静态到动态,从分离均衡到混同均衡。每一步都有假设,每一步都有推导,每一步最后都有一个小方框。在一切不确定的事情里,数学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次日她去本科生习题课之前特意绕了一下路——经过陈修远办公室那条走廊。灯亮着,窗户里有台灯的光,窗帘拉着。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去。傍晚的雨淋得她衣服微湿,帆布袋也是潮的,但她打伞时手很稳。

周四她没有联系周庭深。周五他发消息说周末要加班,省里有年终考核,综合处要准备汇报材料。她说好,正好也要改论文。周六她去了图书馆,把陈修远批注过的终稿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在最后一行批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傍晚她抬起头,透过数学区朝北的窗户看到灰白色的天光,想起那个合照里的女生——郑婉莹。她长什么样,是胖是瘦,笑起来是不是比她好看,这些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另一些更深远的东西:那个女生出现在赵太君视线里的那一刻,也就是周庭深自己第一次真正被推着做出人生大事决定的那一刻——而他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被推着走。

周日她约苏晚在后门那家家常菜馆吃饭。苏晚赶来时白大褂还没换,袖子上沾着一撮猫毛,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帮林见微倒上茶,问发生了什么事。林见微把手机递给她——那张合影还在屏幕上。苏晚看了,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是不是误会”,也没有说“你要不要查清楚”。她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周庭深怎么解释。”

“他还没解释。我打算直接问。”

苏晚点点头。“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乔霜那只布兔子吗。”

“记得。耳朵上缝过两针,是她外婆做的。”

“对。”苏晚端起茶杯,“乔霜说那是家里唯一没有走的东西。我当时想,她说的不是布兔子本身,是她难过的时候总看到它在同一位置。后来我想过,感情也是——不是人没变,是信任还在原地。但当信任开始被拉扯时,那根线早晚会断。”她喝了一口茶,“我不是在说你应该分手。我只是看到那根线已经快断了。”

林见微看着苏晚。这个从大一就和她一起熬夜的女生,平时嘻嘻哈哈敷着黄瓜片,每次她用“还好”搪塞过去苏晚都不会追问,但每次真的出事苏晚永远第一个在。她把茶杯放下来,说:“那根线确实快断了。”她想了片刻,“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从来没把你放在一边。”苏晚说:“我知道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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