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祈推门进去,暖气夹着酒味和木头地板蜡的味道扑过来。
程致远蹲在吧台后面翻酒柜,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把你那车开出来了吧,老远就听见那声儿了,整条街都知道我们叶少驾到。”
叶祈把车钥匙往吧台上一丢,钥匙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他在吧台前坐下,说:“那也用不着磕头,平身吧。”
程致远从酒柜后面站起来,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他上下打量了叶祈一眼,“你回家就拿了个车?”
“还蹭了顿饭。”叶祈说。
“那今天过来是怎么着?还有你这局打算怎么办?”程致远拧开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指高的酒。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叶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烦闷。
“平常没见你这么听我话……”程致远端着酒杯嘟嘟囔囔。
吧台后面那排暖光灯在酒瓶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叶祈看着那片光晕,眼皮有点沉。酒精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泡得发软,软到边缘模糊,软到高三的某个下午从一片模糊里慢慢浮出来。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太熟,在谢屿眼里,他们应该仅仅是知道对方名字的点头之交。
那天下了雨,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走廊的窗玻璃上。叶祈站在高二楼的门廊底下,手里拎着两把伞。
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多带的。
琴房的门半敞着,他看见谢屿坐在琴凳上,旁边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手里拿着一本乐谱,指着上面某个地方,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叶祈听不清楚。
谢屿偏过头去看谱子,侧脸在琴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净。他听女生说完,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大概是在解释。
女生听完笑了,把谱子抱在胸前,又说了句什么。
谢屿眼睛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笑,但足够好看。
女生转身出来的时候脸颊还是红的,在走廊里差点撞到叶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跑远了。
谢屿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敞的琴房门,落在门廊底下。
他看见叶祈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把伞,半边肩膀被飘进来的雨水洇湿了。他的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
谢屿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水面被风轻轻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朝叶祈点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礼貌而疏离,和刚才对那个女生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琴键,弹了一个很轻的音。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片落在琴凳上的花瓣。
叶祈把那把多带的伞从左手换到右手,雨水顺着伞尖滴在门廊的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叶祈没有走过去,谢屿也没有再抬头。他们之间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和一场越下越大的雨。
雨声渐渐远了。琴键上的手指、门廊下的水痕、那把没送出去的伞,都退了回去,退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吧台后面那排酒瓶重新亮起来,琥珀色的液面在暖光灯下微微晃动。
程致远擦完了吧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叶祈还没来得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老爸。
他对程致远晃了晃手机,从吧台凳上滑下来,推开酒吧的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过来,叶祈拢了拢衣领。
街上的雪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橘黄色的光。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喂了一声。
谢屿是在周三下午才看到那条通知的。
辅导员在班群里发了一张活动安排表,今天晚上有个捐赠感谢会,全体音乐系的大一新生都要参加,点名钢琴系必须到场。
有人在群里问捐了什么,辅导员回了四个字:琴房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