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两人终于抵达芜湖城。
城墙高耸,戒备森严。城门口难民排成长队,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沈青的伤已无大碍,但长途跋涉仍让他脸色苍白。尚慈扶着他排在队伍中,肩上伤口结了痂,但动作时仍会隐隐作痛。
轮到他们时,守城士兵扫了眼他们褴褛的衣衫,没好气地问:“哪儿来的?过所呢?”
“北边逃难来的,过所在路上丢了。”沈青声音虚弱,却仍站得笔直,“军爷行个方便,我兄弟伤重,需进城寻医。”
士兵皱眉,刚要呵斥,尚慈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银针和几包药粉。
“军爷,”尚慈声音温和,眼神清澈,“我是郎中。看您面色萎黄,舌苔想必厚腻,是否常感腹胀、乏力?这包药您拿去,温水送服,三日可见效。”
士兵愣住,接过药包,又打量尚慈。虽衣衫破旧,但面容清俊,气度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明澈得不像逃难之人。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城里现在乱得很,王敦的细作混进来不少。你们……真是逃难的?”
“是。”尚慈坦然道,“我们从建康来,路上遇匪,侥幸逃生。军爷若不信,可搜身。我只有这些银针药材,我兄弟……”他看了眼沈青,“只剩半条命了。”
士兵看了看沈青苍白的脸,又掂了掂手中的药包,最终挥手:“进去吧。但记住,城里宵禁,酉时后不得上街。还有,别往城东去,那儿是军营重地。”
“多谢军爷。”
两人进了城。芜湖城内景象比城外好些,至少街道整洁,商铺大多开着,只是行人稀少,人人行色匆匆。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
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看他们的眼神带着警惕。
“客官,现在城里粮价贵,住店可以,不管饭。”掌柜说。
“有住处就行。”沈青递过碎银,“再劳烦掌柜,帮忙请个郎中。”
掌柜收了银子,脸色稍缓:“郎中倒是有,可诊金不便宜。而且……”他压低声音,“现在城里不太平,王敦的兵就在北边三十里,说不定哪天就打过来了。你们要是看完了病,赶紧走吧。”
“多谢掌柜提醒。”尚慈道。
郎中很快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他检查了沈青的伤,又给尚慈的肩上药,眉头一直皱着。
“两位这伤……不像是遇匪所致。”周郎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箭伤,刀伤,还都处理得及时。寻常郎中,没这手艺。”
沈青与尚慈对视一眼,尚慈开口:“不瞒先生,我们在北边待过,略懂医术。路上确实遇到了些……麻烦。”
周郎中没再追问,只是开了方子:“按这个抓药,静养半月。期间别动武,别劳累。否则……”他看了眼沈青的肩,“这条胳膊就废了。”
“是,多谢先生。”
郎中走后,尚慈下楼抓药。药铺里药材果然紧缺,方子上几味主药都没有。他想了想,改了几味药,又添了自己认识的几味草药。药铺伙计看他懂行,态度恭敬不少。
“先生是行家?”伙计问。
“略懂。”尚慈淡淡应了,付钱离开。
回到客栈熬药,沈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尚慈,”他忽然开口,“等伤好了,我们去见温峤。”
尚慈搅动药罐的手一顿:“你想好了?”
“嗯。”沈青转过头,看着他,“烧粮草只是拖延,解不了建康之围。温峤是朝廷重臣,手握兵权,或许……真有办法。”
“可他是官,我们是民。”尚慈将药倒进碗里,“而且,我们烧了王敦的粮草,算是立了功。但功劳归功劳,身份归身份。他未必信我们。”
“那就让他信。”沈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尚慈,我来芜湖,不是为逃命。是为找一条路,一条能救建康,也能救我们自己的路。”
尚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劝。只是点点头:“好,我陪你。”
药很苦,沈青眉头都没皱一下。尚慈递过水,他漱了口,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