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后,天气渐凉。黄河两岸的草木开始凋零,田野里只剩下收割后的麦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军营里也多了几分肃杀,沈琮下令加紧练兵,囤积粮草,准备过冬。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匈奴刘曜在长安称帝,国号赵;羯人石勒占了河北,自称赵王;鲜卑慕容廆雄踞辽东,虎视中原。汉人的地盘,被压缩到黄河以南,太行山以西,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沈青更忙了,常常天不亮就出营,深夜才回来。练兵,巡防,剿匪,处理军务,忙得脚不沾地。尚慈也忙,帮着处理文书,清点粮草,照顾伤兵。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帐篷,但常常几天说不上几句话。只有夜里,沈青回来,尚慈给他留的饭还温在火上,两人默默地吃完,洗漱,躺下,累得倒头就睡。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能在忙碌中寻到一点空隙,一点只属于彼此的温暖。有时是沈青巡防回来,顺手摘的一把野菊花,插在桌上的破陶罐里,尚慈看见了,会抿嘴一笑。有时是尚慈教士兵认字,沈青路过,站在帐篷外听一会儿,眼神温柔。有时是夜里,沈青被噩梦惊醒,尚慈就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我在”,沈青就安静下来,重新入睡。
他们不提将来,不提永远,只珍惜当下。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乱世,能多在一起一天,都是恩赐。
尚慈的头发长长了,已经能束起来。他没剃,也没刻意留,就这么自然地长着。沈青给他买了根木簪,很朴素,但打磨得光滑。尚慈就用这根簪子,将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散下来,衬得脸越发清秀。军营里都是粗汉子,尚慈这样的,自然显得扎眼。有士兵私下议论,说“尚先生长得比娘们还俊”,被沈青听见,当场打了二十军棍。从那以后,没人敢再议论。
但议论是压不住的。尚慈自己也知道,他在军营里,是个异类。不拿刀,不杀人,只会写字,看病,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疾不徐。和那些满身汗臭、粗声大气的士兵相比,他干净得像雪地里的莲花。士兵们尊重他,但也疏远他,看他的眼神,总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尚慈不在乎。他活自己的,做该做的事。只是偶尔,他会想起大庄严寺,想起那些清规戒律,想起自己曾是个和尚。而现在,他束发,穿常服,和男人同住,心里还装着……不该装的人。
罪孽吗?也许是。可他已不在乎了。这乱世,杀人是罪,救人也是罪;活着是罪,死了也是罪。多他这一桩,不多。
一天,沈琮找尚慈,说有事商量。尚慈去了,沈琮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尚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尚慈答。
“二十三……”沈琮重复,眼神复杂,“该成家了。”
尚慈心一跳,低下头:“伯父,我……”
“我知道你和沈青的事。”沈琮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不反对,但也不赞成。这世道,能有个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可你们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尚慈沉默。他知道沈琮说得对。他和沈青,像两棵在悬崖边依偎的树,风一吹,就可能一起掉下去。
“前几天,有媒人来找我。”沈琮继续说,“是附近县城王县令的千金,年方十八,知书达理。王县令看中沈青,想结这门亲事。”
尚慈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我还没答应,只说考虑。”沈琮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愧疚,“尚慈,沈青是将军,是镇北军的脸面。他需要子嗣,需要家室,需要……一个能在阳光下站在一起的人。你明白吗?”
尚慈明白。他太明白了。他和沈青,只能在暗处,在夜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相拥取暖。到了阳光下,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明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若愿意,我可以认你做义子。”沈琮说,声音温和了些,“以后,你也是沈家的人,可以一直留在军营,留在……沈青身边。只是名分上,你们只能是兄弟。”
义子?兄弟?尚慈想笑,又想哭。他想起赫连勃勃,那个死在晋阳城头的男人,也曾说要他“跟着我”。现在,沈琮要他做“义子”,做“兄弟”。他这辈子,似乎永远只能站在一个暧昧的位置,靠近,却不能真正拥有。
“伯父,”他抬头,看着沈琮,眼神清澈,“我敬重您,也感激您。但这件事,我想听沈青的意思。他若愿意娶王小姐,我……绝无怨言。他若不愿,我……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沈琮盯着他,良久,叹气:“你这孩子,看着软,骨子里却倔。也罢,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我只说一句:沈青肩上的担子很重,你别让他为难。”
“是。”尚慈深深一躬,“尚慈谨记。”
从沈琮的帐篷出来,尚慈没回自己那儿,而是去了军营后面的空地。那里有片小树林,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他坐在一棵树下,看着叶子飘落,一片,两片,三片……
沈青要成亲了。
娶一个县令的千金,知书达理,年方十八。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那他呢?他算什么?一个还俗的和尚,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一个……男人。
他该走吗?在沈青成亲前离开,不让他为难,不让自己难堪。
可他能去哪儿?回渡河村?那里有陈老,有慧明,有他熟悉的庙。可没有沈青,那里也只是个空壳。
去建康?沈青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带他去建康看看。可天下何时能太平?他何时能去?
他哪儿也不想去。他只想待在沈青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说句话,递杯水。可沈青成亲后,还能这样吗?王小姐会允许自己的丈夫,身边跟着一个不清不楚的男人吗?
尚慈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原来,还是会疼,还是会难过。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