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东柏堂
梧桐叶经了秋霜冷雨,早已失了往日的葱茏,一片片枯卷着坠在青石板上,铺了满院。夜风穿堂而过,裹着深秋的枯槁与凄清,钻过半开的窗棂。
不见面的日子里,元玉仪渐渐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想起他在东柏堂的每一个夜晚。他笑起来时眼尾会弯,但笑意从不浓烈。那双眼看着她的脸,也看着她的反应,看她有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表情。他夸她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满意,不是满意她这个人,是满意她足够乖。他说“你倒与旁人不同”,这句话她当时听着心跳了半拍,现在想起来,那语气和他在猎苑上说“孤何时禁过陛下驰马”是一个调子。掌控局面时的从容,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又想起猎苑那头野猪朝他们冲过来时,他把她护在身下,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痛哼从喉间溢出来。那一刻他没有算计,没有审视,没有看她有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表情。那一刻他只是把她按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獠牙。
他到底是在意她的命,还是在意他手心里所有物的死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两种可能都说得通,而她没有勇气去验证。
她有时候想,他要是没那么好就好了。可那些好偏偏发生过,好到让她忘了问自己,这好是给谁的——是给元玉仪,还是给一个足够乖、足够柔顺、合他心意的女人。
她望着檐下的雨,一滴一滴往下坠。她数那些水滴,数到忘了自己数到了第几滴。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将烛火吹得晃了晃。她伸手拢住那一小簇光,掌心微温。这温度她认得。她收紧了手指,像攥着什么不肯放的东西。正在烤火的人不会问什么是温暖。她不知道,也不能问。
又是一日午后,元玉仪立于廊下。院中仆役正打理一株新移栽的木芙蓉。此花从南梁远道而来,一日三变色,朝如凝雪,午似胭脂,暮若深红,开得孤绝凄艳。秋风一吹,花瓣轻颤,仿佛随时会碎。
“这花真奇,一日能变三种颜色。”
“再稀奇有何用?南梁来的花木,哪受得住邺城的秋寒,多半熬不过这个冬天。”
“熬不过又如何,王府与东柏堂奇花异草还少吗?大将军心中装的是天下,怎会为一株草木驻足。死活于他,本就无关紧要。”
“话虽如此,咱们也得小心伺候。万一他忽然记起,追究起来——大将军素来待下严苛,薄情寡恩。”
“谁说不是呢。生得那般俊美,又文武双全,偏就风流暴戾。”
几句闲话轻飘飘散在风里。元玉仪没有转头,只是将目光从木芙蓉上移开,落在阶下一片枯叶上。一日三变,他今日兴致浓时,视她如稀世珍宝;明日厌弃了,便一文不值。这些旧事她早有耳闻,每个都是轰轰烈烈开场,冷冷清清收场。她能入东柏堂,能得片刻荣宠,本就架在他多情又薄情的性子上。
风卷起一片芙蓉花瓣,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拂,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内室。
------------------------------------------
又熬了三日,一晃已是七日。高澄依旧音讯全无,连句话都没让人捎来。东柏堂终日门扉紧闭,死寂得如同一座坟茔。秋意入骨,庭中花木枯败,连风声都静得瘆人。
门外忽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再无往日的轻谨。两个洒扫侍女捧着铜盆,懒散地走过回廊。那几句低语压得极轻,可在这死一般沉静的东柏堂里,字字清晰,如针扎进元玉仪耳中。
“哎,你瞧着没?大将军的奏折,连着好几日都不往这儿送了。从前他在时这院里灯火通明,多热闹,如今冷清清的,半点人气都没有。”
“这还用问?自然是回王府享天伦之乐去了,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地方。那个女人,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新鲜劲儿过了呗。他不来才好呢,不来咱们多自在。”
“我原先还当她是特例呢,瞧大将军前些日子黏她的模样,还以为真有多盛宠,也不过如此。”
“特例?权倾朝野的渤海王,连皇帝都要仰他鼻息,王府里什么女人没有。不过是一时兴起拿她解闷罢了,也就她自己当真。如今玩腻了,连人都懒得来了。”
两人走到院中的石桌边,索性放下铜盆歇脚。往日里元玉仪总瞧着她们粗笨,叮嘱过内侍别苛责,如今这份善心全成了笑话。
“说起来,咱们如今当差可太轻松了。往日活阎王在,大气都不敢喘,如今那个女人失了宠,端茶送水慢半拍,她也不敢发作。”
“之前她还总替咱们在高澄面前说好话,现在看来,啥用没有。”
“可不是嘛,方才我进去添茶,她就呆呆坐在镜前,脸色惨白。我故意慢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连句呵斥都没有。”
“前几日我还跟阿碧打赌,说她定是个例外,大将军迟早会回来的。如今倒好,捎个口信都没有,人人都笑我蠢。”
“说到底,还是大将军风流薄幸,对谁都是一时新鲜。没名没分的,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嘘,小声些,别叫里头听见。”
“怕什么,就是个街上捡来的。没了大将军撑腰,她什么都不是。”
几个侍女三言两语,伴着嬉笑渐渐走远。秋风卷着残叶扫过长廊,院落重归死寂。
元玉仪坐在镜前,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镜子里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了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她知道她们为什么那么刻薄。“以为她是例外呢。”“不过是一时兴起。”这两句精准地扎进她心里。她以为的宠爱,原是旁人眼中一场随时能醒的闹剧。她甚至不敢想这些天他到底在照顾孩子,还是在王府左拥右抱。她忽然觉得恶心,恶心得想吐。
夜色愈沉,元玉仪僵卧榻上,辗转反侧。门外守夜的侍女久不闻室内动静,料定她已睡熟,胆子越发大了。一人打着哈欠:“安安静静,连个传唤都没有,偷空眯一觉都没人管。哪像前些日子高澄每晚在这儿,咱们得整夜竖着耳朵。”另一人捂嘴偷笑:“可不是嘛,先前里头整晚那么大动静,隔着门都能听清。也亏她长得妖媚,能把高澄迷得连守那么多天,也算破了东柏堂的记录了。”“嘘,小声点,被听见咱俩都没命。”“怕什么,她早睡死了。高澄要来早来了,没来就是忘了呗。长得再好,侍寝那么多回,连个名分都没给,怎比得过王府里的正妃——那可是堂堂公主。”“说得也是,之前好几个好歹还收回府了,这个一直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坐牢呗,跟咱俩一样。”
两人推搡着低笑,声音渐渐飘远。
元玉仪躺在一片漆黑里,一动不动。她从来不是什么温婉的女子。按真性情,她早该出门把她们狠狠打一顿。可高澄说过,安分守己,才会好好待她。她恨这处境——明明一身尖刺,却要拔光棱角,装成一朵无害的花;明明心有烈火,却要在人前烧成一汪春水。原来最痛的,不是高澄的薄情,不是侍女的嘲讽,而是她连做一回真正的自己,都不能。
-----------------------------------------------------------------
邺城·渤海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