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侯氏,世簪缨,镇守西陲。末年城陷,举家抵抗,无有降者。侯氏遂绝。"
短短几行字,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六出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按在纸页上,指甲陷进纸里,纸面被他攥出了褶皱。
侯氏遂绝。
可是没有绝,有一个人活下来了。
那个人瞎了眼睛,隐姓埋名,躲进深山里,养了一盆兰花,种了几棵梅树,捡了一个快死的婴儿回来。
他把书合上,放回架子里。手指还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灶房里有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梅隐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
"嗯。"六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每一天一样,清瘦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正在翻炒什么,锅铲在铁锅里刮出有节奏的声响。
"买到笔墨了?"
"买到了。"六出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洗手吃饭。"
六出去井边打了水洗手,坐到桌前。
菜端上来了,一荤两素一汤,和平常一样。他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像是在嚼木屑。
梅隐枝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汤。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出去很久。"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书肆里多看了会儿书。"六出说,声音没有抖。
梅隐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晚,六出没有回房。
他坐在屋顶上,后背靠着瓦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
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瓦片被踩动的细碎声,然后是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梅隐枝没有拿盲杖,大概是摸着屋脊上来的。他在六出旁边坐定,双手搭在膝上,仰着脸,像是也在看那片他看不见的星空。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