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隐枝坐在廊下,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茶碗,手指先碰到了旁边的砚台,顿了一下,往右移了两寸,才摸到碗沿。
他把茶碗拿在手里摩挲着,听着院子里六出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是这样的,开始有了自己的边界,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保留地贴上来。
他见过的,也懂。就像竹子拔节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声响,长大本身就是一件带着阵痛的事。
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坐在那里,茶碗里的水凉了也没喝,只是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劈柴声,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了出来。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失落,只是——少了点什么。
像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忽然被人从身上轻轻解下来了。
没有人抢,没有人夺,只是它自己松了,滑落了。风灌进来的时候,才发觉原来那层布料一直是暖的。
他把手收回来,关了窗。
那天夜里他没有很快睡着。躺在床上听着竹林的风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再过几日镇上有灯市,不如带六出去走走。
从前每年灯市他们都去的。
六出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看花灯,大一些了就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挤,叽叽喳喳地给他描述每一盏灯的样子。
后来少年长得比他还高了,就换成六出替他挡着人流,在他耳边轻声说"师父,左边那盏是兔子的""前面有个卖糖画的"。
今年还没提过这件事。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梅隐枝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过两日灯市,一起去看看。"
六出的筷子顿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没有从前那种"好啊好啊"的雀跃,也没有追着问"几时去""要不要早点出门占个好位置"。
就是一个"好",平平的,稳稳的,像是在应一件寻常的差事。
梅隐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他等了一会儿,等六出再说点什么。可对面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
他没有再开口,把剩下的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