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逸是被肩膀上骤然增加的、真实而温暖的重量压醒的。他睁开眼,意识先于视线清醒。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更醇厚的、金红色的午后阳光。他微微偏头——
顾蓝笙不知何时已彻底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她侧躺着,整个人都缩在薄被里。原本横亘在两人中间当“楚河汉界”的兔子玩偶,此刻可怜巴巴地被完全挤压在她身体和沙发靠背之间,软塌塌地变了形,一只耳朵还滑稽地翘着。而她的小脑袋,失去了兔子的支撑,正自然而然地、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细软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他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她呼吸均匀轻浅,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粉色,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陆深逸一动不动,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他就这么微微歪着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靠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阳光晒透的棉花,软得不可思议,暖得发胀。一种宁静而纯粹的满足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冲散了所有熬夜的疲惫和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思虑。他什么也没想,就这么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任由时间在两人依偎的呼吸间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那颗小脑袋轻轻动了一下。顾蓝笙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初醒的视线还有些涣散,她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靠着什么。但下一秒,当她察觉到脸颊下温暖而坚实的触感并非柔软的兔子绒毛,而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肩膀时,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眼,对上了陆深逸近在咫尺的、含着一丝浅淡笑意的眼眸。
“轰”的一下,顾蓝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连耳朵尖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惊慌失措地想要立刻坐直身体,脱离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可手臂因为侧卧压得有些发麻,一用力竟软了一下,非但没坐起来,身体反而又不由自主地往陆深逸肩头歪了一下。
陆深逸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扶住了她单薄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她慢慢扶坐起来。
顾蓝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薄被边缘,心跳如擂鼓,整个人羞窘得几乎要冒烟,根本不敢再看陆深逸。最初的慌乱过后,一丝细微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和更多的陌生甜意,却悄悄从心底钻了出来。哥哥的肩膀。。。。。。很温暖,很踏实。刚才睡着的时候,好像还做了一个很安稳的梦,虽然不记得内容了。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被自己挤在背后、形状凄惨的兔子玩偶。
“啊!”她低低惊呼一声,这次是真的急了,也顾不上那点残余的羞赧,连忙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被压得扁扁的、耳朵都歪了的兔子“抢救”出来。她心疼地把兔子抱在怀里,这里拍拍,那里捏捏,试图让它恢复蓬松圆润的模样,小眉头蹙得紧紧的,嘴里还发出着急的、无意义的“嗯嗯”声,忙得团团转。
陆深逸看着她这副认真“抢救”兔子的忙碌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听到他的笑声,顾蓝笙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焦急和一点点被取笑的嗔意,眼神湿漉漉的。
“没事,拍一拍就好了,它很结实。”陆深逸忍着笑,温声安慰,也伸手帮忙把兔子另一只歪掉的耳朵扶正。
两人手忙脚乱地“抢救”完兔子,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三点半。
“去换衣服吧,我们该下楼了。”陆深逸说。
顾蓝笙点点头,抱着恢复了大半形状、但依旧显得有些委屈的兔子回了房间。再出来时,她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碎花小裙子,戴上了沈静给她织的那顶浅米色毛线帽,衬得小脸越发白皙剔透。这一次,兔子玩偶被留在了沙发上。
陆深逸看着空着双手、安静站在那里的顾蓝笙,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走吧。”
顾蓝笙的手被他温暖干燥的手掌整个包裹住,指尖传来不容错辨的热度和力度。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隔阂的触碰惊到了,又像是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却瞬间被温暖捕获的小动物。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那是一种长期缺乏安全感形成的、本能的防御姿态。
但陆深逸的手握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会让她感到疼痛或压迫。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沿着她微凉的指尖,一路蔓延上来,奇异地安抚了她心头那丝因为要“下楼见人”而升起的惶然。
她微微侧头,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陆深逸的目光正平视着前方,侧脸线条在门口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寻常,仿佛牵着她的手下楼,是一件再自然不过、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询问,没有迟疑,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做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顾蓝笙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那股想要蜷缩的力道,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她僵直的指尖慢慢放松下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顺从,甚至。。。。。。是依赖。她不再试图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而是将视线落在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然后,很轻、很轻地,用自己微凉的指尖,回握了一下他温暖的手掌。
做完这个小小的动作,她自己先脸红了,赶紧移开目光,盯着前方的地面。但那只手,却安分地留在了他的掌心,任由他牵引着。
陆深逸自然感觉到了掌心那细微至极的回握,和女孩身体语言的放松。他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稳稳地迈出了家门。
“走吧。”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笼罩着这个略显陈旧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家属院。花坛里的菊花开了,一簇一簇的金黄。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下象棋,也有带着小孙子孙女玩耍的。
陆深逸牵着顾蓝笙,没有直接走向人堆,而是在一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先坐了下来。这里离人群不远不近,既能观察到,又有一个缓冲的距离。顾蓝笙紧紧挨着他坐下,黑眸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你看,那个穿灰色中山装、正在下棋的爷爷,是门卫张爷爷。”陆深逸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顾蓝笙听清的声音,温和地介绍着,“他旁边观棋的李爷爷,以前是厂里的钳工,手艺特别好。”
顾蓝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偷偷地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挥之不去的紧张。
坐了一会儿,陆深逸感觉她观察旁人的神态没那么僵硬拘谨了,才牵着她慢慢往花坛边人多些的地方踱过去。他们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菊花前停下。
“哟,这不是陆医生家的小逸吗?”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刚才观棋的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奶奶,她放下手里的蒲扇,笑眯眯地走过来,“这个点儿,怎么没在学校呀?”
顾蓝笙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往陆深逸身边靠了靠,低下了头。
“陈奶奶好。”陆深逸神色自若地打招呼,语气礼貌而平静,“学校的教学进度对我有些慢,我父亲和校长商量后,允许我不用每天都去学校上课。”
陈奶奶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眉头微蹙:“小逸啊,话不能这么说,学习是多重要的事,在学校的时间多宝贵,有老师教,有同学一起。。。。。。”
“陈奶奶,”陆深逸温和但清晰地打断了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谢谢您的关心。这是我父亲和校长共同认真考虑后做的决定,请您不必为我担心。”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陈奶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有主见,话也接得滴水不漏。她的目光这才落到陆深逸身边那个戴着浅米色帽子、低着头、紧紧挨着他的小姑娘身上。
“哎呦,这小姑娘是。。。。。。”陈奶奶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更和蔼的笑容,“长得可真俊!水灵灵的!小逸,这是你妹妹?以前怎么没见过呀?是你们家远房亲戚吗?”
陆深逸侧身,将顾蓝笙稍稍带出来一点,手依旧稳稳地牵着她。“陈奶奶,这是我妹妹,她叫笙笙。”他低头,对几乎要把脸藏起来的顾蓝笙温声道:“笙笙,这是陈奶奶,跟我们做了很多年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