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蓝笙没有停。
她顺着冲势扑了上去,在那男孩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瘦小的身体已经骑跨在他身上。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所有空洞和麻木都被一种骇人的、滚烫的疯狂烧穿了,只剩下纯粹的、暴烈的火焰。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被彻底激怒的幼兽般的低吼。
她的目光疯狂地扫过地面,然后定格——一块半个拳头大、边缘锋利的碎石,就在她手边。
几乎没有思考,完全是本能。她一把抓起那块石头,五指死死攥紧,粗糙的棱角硌进她柔嫩的掌心。然后,她高高地、决绝地举起了手臂,将石块举过头顶,瞄准了身下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笙笙!!!”
一声嘶哑的厉喝,伴随着一道带血的身影猛地扑过来。
陆深逸几乎是用摔的姿势扑到了她身边,那只还在渗血的手,不管不顾地、一把死死抓住了她高举的、握着石块的手腕。
冰冷的石头,滚烫的鲜血,在这一瞬间,通过她紧握的拳头和他染血的掌心,发生了触目惊心的接触。
“笙笙。。。。。。松手。”陆深逸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后怕,因为看到她眼中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黑暗火焰而肝胆俱裂,“看着我,笙笙,看着我!松手!”
顾蓝笙浑身一震,像是从一场血腥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出。她猛地转过头,眼底的疯狂火焰闪烁了一下,对焦在他惨白流汗的脸上,然后,凝固在他那只死死抓住自己手腕的、鲜血淋漓的手上。
那刺目的红,顺着她的手腕,染上了灰白的石头,也烫进了她的眼睛。
她瞳孔骤然缩紧,高举的手臂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松。
“啪嗒。”
沾着血的石头掉落在旁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骑坐在那里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猛烈十倍。不再是攻击前的紧绷,而是一种崩溃般的、劫后余生的战栗。她看着陆深逸手上狰狞的伤口,又看向自己沾染了血迹的手,嘴唇哆嗦着,那层燃烧的膜褪去后,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淹没了她。
而被她骑在身下的男孩,早已趁此机会,连滚爬爬的哭嚎着跑远了,连地上的兔子玩偶都顾不上捡。
陆深逸没有去管逃跑的人,甚至没看一眼自己手上狰狞的伤口。剧痛和心跳的轰鸣,都被眼前顾蓝笙空洞眼底残留的骇人疯狂,以及那令人心碎的剧烈颤抖,压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忍着掌心的刺痛,缓缓地、稳稳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惶然的眼睛齐平。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上,然后,移向旁边——那个被抢走又丢弃、沾了尘土、耳朵软塌塌垂着的兔子玩偶。
他用那只相对完好的手,轻柔地将兔子捡了起来,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土。然后,他捧着兔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圣物,慢慢地、稳稳地,将它递到顾蓝笙冰冷僵直的臂弯前,轻轻地往里推了推。
“笙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眼睛紧紧锁着她涣散的瞳孔,“你的兔兔。抱着,好不好?”
顾蓝笙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目光从虚无的恐惧中,艰难地、一点点地,落回到眼前熟悉的、温暖的绒毛上。她僵硬的手指,似乎被这熟悉的触感唤醒,开始有了细微的、试探性的蜷缩。
最终,她松开了那只依旧虚握着、仿佛残留着石头触感的手,双臂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力度,重新将兔子紧紧搂回了自己怀里,死死地抱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溺水者抱住浮木。
就在她抱住兔子的刹那,她身上残存的那股黑暗的、狂暴的、攻击性的、孤绝的气息,瞬间消散。
陆深逸没有动,依旧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双臂,将兔子和她,一起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怀中。
这个迟到了两世的拥抱,沉默、笨拙,沾着尘和血。他用尽全部的温柔,将她拉进了自己尚且稚嫩、却无比坚定要保护她的世界。他的脸颊贴着她新生出发茬的、柔软微刺的头顶,能感觉到她整个人,从刚才弓起的、防御的攻击姿态,在他和兔子的双层包裹下,一点点、一点点地瘫软下来,最后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他和兔子之间温暖的缝隙里。唯有肩膀,还残留着劫后余生般的、细微的抽动。
他耐心地等着,听着她狂乱的心跳和呼吸,在自己的怀抱里,逐渐变得沉重,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慢下来,最后化为一种脱力后的、绵长的颤抖。
时间在沉默的相拥中流逝,直到她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直到她抱着兔子的手臂不再那么用力到指节发白。
感觉怀里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深重的疲惫时,陆深逸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怀抱。他没有立刻站起,而是就着蹲姿,再次握住了兔子软绵绵垂下的那只爪子。
然后,他仰起脸,看向她低垂的眼帘,声音是力竭后的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领:“笙笙,我们带兔兔回家吧。”
说完,他握住兔爪的手,稳稳地、缓缓地向上牵引。不是拉她的手,也不是拉她的胳膊,而是通过他们之间这只柔软的、满载着安全信号的兔子,传递给她一个“起身”的力道和方向。
顾蓝笙依旧低着头,目光怔怔地落在怀里的兔子脸上。但她的身体,却顺着那通过兔子传来的、熟悉而稳定的牵引力,抱着她的兔子,跟着他一起,慢慢地、摇晃着,站了起来。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半步前,右手向后,虚握着兔子垂下的爪子。她抱着兔子,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却一步不落。
中间,是那只耳朵软软垂着的、沉默的兔子。它身上沾着两人的血、泪、尘土,还有阳光的温度,又一次成了他们之间无言的契约,指向归途的坐标。
路标指向的家,此刻亮着温暖的灯。可灯光能否驱散她眼底残留的惊惧,又能如何照亮那个逃走的男孩可能带来的、未知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