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速渐渐快了点,仿佛这些“不舒服”已经憋了太久,此刻找到了一个细小的出口。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还有孙小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厌恶,“就是以前抢我兔子的那个孙宇。。。。。。他今天又把铅笔盒摔了,坐在地上哭,好丑。。。。。。我、我看着他哭,心里。。。。。。心里居然觉得。。。。。。有点。。。。。。高兴。。。。。。”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轻微,仿佛说出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罪过。说完,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猛地咬住嘴唇,身体缩得更紧,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不是大哭,而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脸上充满了恐惧和自我厌弃。
陆深逸静静地听着,胸口堵得厉害。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缩成一团、颤抖着自我厌弃的小身体揽了过来。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顾蓝笙僵硬地被他揽到身边,没有抵抗,但依然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有呢?”陆深逸的声音很平静,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都说出来,笙笙。说出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顾蓝笙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细软的短发蹭着他的下巴,声音闷闷的,带着巨大的无助:“没了。。。。。。哥哥,我是不是变坏了?我怎么能。。。。。。怎么能那么想。。。。。。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陆深逸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抱紧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柔而坚定:“没有,笙笙没有变坏。你只是心里装了太多不舒服,太重了,它们需要出来。”
顾蓝笙在他怀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但情绪似乎比刚才那濒临崩溃的状态平稳了一些。她安静地靠着他,任由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背,眼泪慢慢止住了,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过了好一会儿,陆深逸才松开她一些,用手擦她脸上的泪。“好点了吗?”
顾蓝笙点了点头,眼睛红肿,鼻头通红,但眼神不再那么狂乱绝望,多了点茫然的依赖。她看着陆深逸温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厌恶或指责,只有全然的关心。这目光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注入她冰冷混乱的心。
陆深逸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诚:“笙笙,你听我说。每个人心里,有时候都会蹦出一些不太好的小念头。觉得吵,觉得烦,甚至。。。。。。看到讨厌的人倒霉,心里悄悄松口气。这些念头就像调皮捣蛋的小乌云,飘过来了,看见了,知道它们不太乖,就好了。”
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比喻:“重要的是,乌云飘过来之后,我们做了什么。你没有因为觉得吵就去关喇叭,没有因为觉得烦就对同学凶,没有因为孙小胖哭就去笑他——哪怕你心里有过那样的念头。这说明,管着你做什么的那根线,一直牢牢攥在你自己手里。这才是真正的笙笙。”
顾蓝笙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绝望慢慢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她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觉得这些念头可怕,正说明你心里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陆深逸的声音更加柔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所以,不要怕它们,更不要因为有了这些念头,就觉得自己是怪物,不值得被喜欢。”
他看着她的眼睛,给予最郑重的承诺:“在我这里,顾蓝笙就是顾蓝笙。是学习很棒、有点安静、踢人很准、也会不高兴撅嘴的顾蓝笙。也是心里会难受、会冒出调皮念头、会害怕自己变得不可爱的顾蓝笙。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是你。而我,接受全部的你。”
顾蓝笙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释然和难以置信的感动所取代。泪水再次涌上,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恐惧的泪水。她看着陆深逸,看着他眼中全然的接纳和温柔,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但还有一块更黑的,沉在更深处。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泪光闪烁的脸上跳动。她看着陆深逸毫无保留的温柔,那份“接受全部”的承诺,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她心底最黑暗、最羞于启齿的那扇门。
她的嘴唇又开始哆嗦,手指死死绞在一起,刚刚平息一点的颤抖又重新回到身上。这一次,她的恐惧更深,眼神躲闪着,几乎不敢看陆深逸。
“还。。。。。。还有。。。。。。”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最。。。。。。最不好的。。。。。。是。。。。。。是关于哥哥的。。。。。。”
陆深逸的心脏轻轻一颤。他维持着平静的神情,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给予她最后的安全感。
顾蓝笙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但这次不是因为之前的崩溃,而是一种深切的羞耻和自我厌恶。她几乎是用气声,破碎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我看到。。。。。。孙昊。。。。。。下课总凑在你旁边。。。。。。问你题。。。。。。和你说话。。。。。。”
她停住了,大口喘着气,仿佛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她的氧气。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把心底最阴暗、最扭曲、也最让她恐惧的毒刺拔了出来:
“我。。。。。。我好讨厌他。讨厌他离你那么近。讨厌他碰你的桌子。讨厌他。。。。。。和你说话时,你看着他。。。。。。”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自毁般的疯狂,声音带着哭腔和嘶哑:
“我希望他别来了!希望他问的题你都不会!希望。。。。。。希望你的同桌还是我!只能是我!”
她喊完,像是被自己话里的恶毒吓到了,又像是终于吐出了最毒的脓疮,整个人瘫软下去,缩在长椅角落,剧烈地发抖,不再看陆深逸,只是喃喃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坏透了。。。。。。我怎么可以这么想。。。。。。哥哥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以。。。。。。”
陆深逸彻底怔住了。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因为过去的创伤,可能会对自己产生强烈的依赖和执着。他预料到这种情感可能会随着她长大而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可能走向偏执。但他没想到,这种苗头会出现的这么早,在她仅仅八岁的年纪,就以如此激烈、如此阴暗的方式初露狰狞。那些烦躁、那些对人际的排斥,背后居然藏着如此强烈而扭曲的占有欲和嫉妒。
看着眼前缩成一团、颤抖着自我厌弃的女孩,陆深逸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随即又被汹涌的心疼淹没。这不是简单的“病娇”属性,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曾经一无所有的孩子,在抓住唯一温暖后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偏执。她不是想伤害他,她是害怕失去他,害怕到心理已然扭曲。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顾蓝笙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渐渐停止了颤抖,变成了一种死寂般的绝望。果然。。。。。。连这个,也无法被接受吧。她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彻底暴露了。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坠入黑暗时,陆深逸动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缩在角落、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小身体,揽了过来。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顾蓝笙僵硬地被他揽到身边,依旧低着头,不敢动。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沉重的了然。
“笙笙,”陆深逸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揽着她的手,改为握住她冰凉僵硬的小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看着我。”
顾蓝笙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