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家沉浸在一种充满期待的忙碌中。
陆文轩提回了一个沉重的纸箱,表情带着点“淘到宝”的自得。打开后,里面是一台已经组装好的台式电脑。机箱是旧的,泛着经年使用的淡黄色,侧面“PAQ”的标签边缘有些磨损翘起,能看出是不同批次的零件拼凑而成——颜色略有差异的螺丝,新旧不一的接口挡板。旁边是一台同样有年头的14寸球面显示器,屏幕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别看是旧零件凑的,”陆文轩拍了拍那敦实的机箱,眉眼间满是得意,对着围过来的陆深逸,还有抱着兔子、踮着脚尖好奇扒着桌边张望的顾蓝笙说道,“你爸我找机房的熟人,从那些准备报废的旧机器里,精挑细选,又请老师傅重新调试组装好的。里头是486的主板,CPU是DX266,速度不慢;内存凑了4M;硬盘有540M,够你存不少东西了。整机纯跑DOS系统稳定流畅,完全够用!就是声卡和光驱实在没找到合适的,不过你主要用来上网和学习,应该不碍事。”
沈静那边的进展更顺利。拿着单位的证明,她很快办妥了电话初装,还申请了一台当时算是“高科技”的调制解调器(Modem)。周末,穿着工装、背着工具包的电信局师傅上门,熟练地布线、安装电话、调试信号。在陆文轩的协助下,那台书本大小的、有着一排指示灯和电话线接口的调制解调器,也被连接到了电脑主机背后一个奇怪的、有着两排针脚的接口上。
“这是串口,RS-232标准,九针的。”老师傅一边拧紧固定螺丝,一边随口对旁边凑得极近、满眼好奇的陆深逸解释,“用这根线连上这个‘猫’,电脑里头那些0和1,就能变成声音信号,顺着电话线跑出去,跑到别的电脑那儿。反过来,那边的信号过来,这‘猫’也能变回0和1给电脑看懂。原理就跟发电报差不多,就是快多了。”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安静的午后,陆文轩和陆深逸父子俩围在刚安置到书桌的电脑前,顾蓝笙则抱着兔子站在门口,小身子微微前倾,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神秘的机器,满眼都是好奇。
陆深逸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按下了机箱面板上那个硕大的电源按钮。
“嗡——”
风扇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连串快速滚动的白色英文自检信息,最后,屏幕暗了一下,再次亮起时,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不断闪烁的白色方块光标,悬在一片深邃的黑色背景左上角:
C:>_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机箱风扇持续的低鸣和显示器高压包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顾蓝笙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看漆黑屏幕上跳动的小白光标,又扭头看向神色微微凝滞的陆深逸,小声怯怯开口:“哥哥。。。。。。它。。。。。。亮了吗?”
陆深逸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光标,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底没有少年般的亢奋激动,只剩一丝了然的平静,还有一丝隔着岁月的荒谬隔阂。他自然熟知早期个人电脑的简陋,也清楚DOS命令行的枯燥单调,可真正亲身站在1995年,面对着这片空无一物、只剩光标闪烁的黑色屏幕时,那种坐拥未来记忆,却要从零起步的疏离感,依旧格外清晰。
他此刻甚至无从下手,不知道怎么驱动那台调制解调器,更不懂输入怎样的指令,才能连通远方那个懵懂初生的网络世界。
“爸,”陆深逸转过身,神色带着孩童式的茫然,指了指茶几上电信师傅留下的名片,“能帮我打个电话吗?找今天来装电话的那位师傅,或者。。。。。。他办公室里任何懂电脑、会上网的人。”
陆文轩有些意外:“打电话?问什么?”
陆深逸指了指漆黑的屏幕,又扭头瞥了眼背后连着线缆的调制解调器,语气带着孩子气的困惑理所当然:“问怎么让它‘上网’啊。它现在除了会闪这个小白块,什么都不会。”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陆文轩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陆文轩简单说明情况后,对面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帮忙问问。等待了几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一个更年轻、带着点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
陆文轩把话筒递给儿子。
“你好,”陆深逸接过话筒,语气平静自然,“我们家刚装上电话,电脑也装好了,还连上了调制解调器,但不知道怎么拨号上网。你能教我吗?或者,告诉我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是个孩子问这么专业的问题,语气敷衍:“小朋友,上网很复杂的,要装软件,要设置参数,要拨号,还要花钱,长途电话费很贵的。让你家大人弄吧。”
“软件是叫Telix或者ProPlus吗?拨号指令是ATDT加电话号码吧?”陆深逸不紧不慢地报出专业名词,语气平淡无波。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几秒钟后,那个慵懒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和陡然升起的兴趣:“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陆深逸面不改色,“但我只看过介绍,没实际操作过。我们家电脑现在就是个能闪光标的黑盒子。你能来教我吗?我可以付你咨询费。”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家地址是?我明天下午去看看。咨询费不用了,就当交个朋友。”显然,陆深逸随口报出的那些专业术语,勾起了这个同样孤独探索新技术的年轻人的强烈好奇。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鼓鼓囊囊帆布包、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敲响了陆家的门。他叫李峰,是电信局数据机房新分来的大学生,正是对一切新技术充满好奇的年纪。
看到开门的真是个半大孩子,李峰眼里的惊讶更浓了。但当陆深逸把他引到那台已经开机的486电脑前,指着屏幕上的DOS提示符和背后的调制解调器时,李峰的专业本能立刻被激发了。
“还是台康柏的机器,串口猫。。。。。。”李峰嘀咕着,放下包,很自然地坐到了那张对于陆深逸来说过高的椅子上,手放在了键盘上。“我先看看你的配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深逸站在李峰身侧,身姿端正,神情专注得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他目光紧紧锁着屏幕和对方敲击键盘的动作,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铅笔,每一个关键命令、参数设置要点,都飞快落笔记录,生怕漏掉分毫。李峰也难得遇上这么懂行又上心的听众,讲解得格外细致耐心。
他先是检查了电脑配置,确认串口号为2,随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3。5英寸软盘。
“上网得用通讯软件,我这儿有Telix,比较通用。”李峰一边说,一边将软盘插入驱动器,在DOS命令行下熟练输入安装指令。屏幕上一行行安装信息快速滚动。
“波特率设9600就行,再高这老猫也跑不动。”李峰一边配置串口参数,一边随口讲解,又一步步演示AT指令测试猫机、编写拨号脚本的完整流程,条理清晰。
“这些都设好了,理论上就能拨号了。不过你得有拨号的号码,也就是你要访问站点的电话号码。比如95898,是这个月刚开通的瀛海威时空。”李峰设置完最后一个参数,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看,这个系统是全中文的,在里面可以看电子报纸,逛论坛,还有电子邮件。”
就在这时,陆深逸似是不经意般开口:“李哥,你知道CFido吗?”
“CFido!?你竟然还知道这个?”李峰猛地坐直身体,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我听说过!是中国最早的一批FidoBBS系统!只是可惜我不知道站点的号码!你是从哪儿知道的?有站点号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