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了。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那盏台灯的光。他走到茶几前,没有坐沙发,而是像母亲刚才那样,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视线与那些账册平齐。
他先快速浏览了摊开的主要资料:总账、几本重要的明细账、近两年的所谓“年报”和季报。他拿起一份去年的年报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眉头就深深蹙起。这更像是一份填数字游戏的结果,只有三大报表的骨架,填了些经不起推敲的数字。附注简陋至极,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解释说明,更别提财务分析了。这样的报告,除了应付上交,毫无管理价值,也无法真实反映企业状况。
他放下空洞的年报,揉了揉眉心。问题根源很清楚了:不是某个数字填错,而是整个财务基础和管理意识,距离做出真正有用的财报相差甚远。大家只是在完成一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任务”。
他要做的,不是替母亲写完一整份报告,而是给她一套能举一反三的方法,一个能看清问题的框架,哪怕只抓两个最核心的点做个样板,也足够让母亲豁然开朗。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本最厚的明细账。他立刻锁定了两个最典型、也最可能掩盖问题的领域:应收账款和存货。而且,不能贪多,必须抓大放小,做出示范。
就从应收账款前十大客户入手。
他先将杂乱摊开的账册凭证分类整理好。然后,拿过一沓新的白纸和一支削尖的铅笔。
翻开应收账款明细账,找到按余额排序的前十名客户。他开始手工绘制表格。横栏是客户名称、期末余额,以及按账龄分列的栏目:0-30天,31-90天,91-180天,半年至一年,一至两年,两年以上。纵列填入一个个客户名称和数字。
这项工作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细致。他必须逐笔核对这前十名客户近几年的往来明细,根据业务发生日期判断每笔欠款落入哪个账龄区间,再手工汇总。铅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数字被工整地填入一个个格子。他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完全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像个经验老道的老手,精准地拆解着账目中的每一处风险。
就在他专注于一个复杂客户的账龄拆分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陆深逸动作一顿,回过头。
顾蓝笙不知何时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光着脚丫,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睡衣,怀里紧紧抱着兔子玩偶,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客厅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一双黑眸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疑惑,更多的是“我在这里陪着你”的无声坚持。
“笙笙?”陆深逸压低声音,有些惊讶,“怎么起来了?吵到你了?”说完,他看了眼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顾蓝笙摇摇头,慢慢走近,在他身边的地毯上跪坐下来,怀里的兔子被抱得更紧了些。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他面前摊开的账本和画了一半的表格上,眼神里满是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陪伴。
“哥哥有点事要忙,笙笙乖,回房间睡觉好不好?”陆深逸温声劝道,伸手轻轻捋了捋她睡得有些翘起的绒发。
顾蓝笙再次摇头,这次幅度大了些,带着点执拗。她甚至把怀里的兔子又搂了搂,身体朝着他的方向又挪近了一点,一副“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的姿态。
陆深逸看着她清澈却固执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他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那好吧,不过要是困了,必须回去睡,知道吗?”
顾蓝笙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深逸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账本上,但身边的温度让他觉得这寂静的深夜不再那么冰冷。顾蓝笙就安静地跪坐在他侧后方,刚开始还好奇地看着他写写画画,后来大概觉得无趣,又不想打扰他,便轻轻从旁边拿过一本她晚上看过的《趣味逻辑推理》,借着台灯的光,一页页无声地翻看起来。偶尔遇到特别费解的题目,她会蹙起小小的眉头,咬着嘴唇思考,但绝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打扰他。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和书页偶尔的轻响中悄然流逝。一个多小时后,一份清晰的“应收账款前十客户账龄分析表”呈现在纸上。看着那些大量堆积在“一年以上”甚至“两年以上”栏目的惊人数字,陆深逸摇了摇头。资金被长期无偿占用,坏账风险高企。
接着,他根据这前十名客户的欠款总额占比、账龄结构、以及从凭证备注和零星信息中拼凑出的客户情况(如“经营困难”、“催收多次未果”、“涉及三角债”等),开始给这十个客户做简单的信用评级。他设了A(优等生)、B(中等生)、C(差等生)三级,并在旁边空白处,用简练的语言写下评级理由和催收建议核心点:
C级(差等生):账龄超两年,涉及复杂三角债,主动冷淡、减少或暂停业务往来,考虑诉讼准备;
B级(中等生):账龄集中在半年到一年,多为老客户,可维系好关系,争取通过合同约束缩短回款时间;
A级(优等生):账龄短、回款稳定,在保持正常合作的基础上,主动示好,尽量缩短供货时间。
“应收账款前十客户评级及催收建议示意表”完成。
放下铅笔,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脖颈,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泛着青白,小小的肩膀也酸得发僵。他晃了晃胳膊,看了一眼身边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目光再次落向摊开的存货明细账,存货对任何企业来说都是最容易藏污纳垢、形成资金沉淀的核心科目,绝不能略过。
他重新拿起削尖的铅笔,翻出仓库报送的存货收发存台账和原材料采购明细账,按照和应收账款完全一致的逻辑,开始绘制第二组表格。
先做前十项主要产成品存货账龄分析表,横栏列明布料品类、期末库存数量、对应库存金额,再按账龄拆分:3个月内、3-6个月、6个月-1年、1年以上、2年以上,纵列填入库存金额最高的前十项主力布料品类,逐笔核对入库时间,拆分每一批布料的存放周期,工整填入对应数字。表格完成的瞬间,哪些布料长期积压、哪些品类周转正常,一目了然。
紧接着,他又绘制了前十项主要产成品对应原材料采购情况对比表,将每一项积压布料对应的原材料采购数据并列出来,清晰标注出:库存积压超1年的布料,近三个月仍在持续采购对应原材料,采购量、采购频次与成品库存积压情况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最后,他在表格末尾,写下了存货管理的核心问题提示及改进建议,只基于客观数据,不做任何无依据的主观推断,只点明最核心的矛盾:买材料、生产、销售成品必须共同决策,杜绝滞销品仍在采购原材料、持续生产的情况。
两张存货分析表、一页核心问题改进建议全部完成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半。
他这才注意到,身边的顾蓝笙不知何时已停止了翻书。她蜷着小小的身子,把兔子牢牢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好像一下一下亲吻着兔子头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又轻柔。
“笙笙?”陆深逸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去床上睡,嗯?”
顾蓝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他几秒,摇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不。。。。。。困。。。。。。”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又要阖上。
陆深逸看着困得东倒西歪的她,又累又困的感觉自身也如潮水般涌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微微用力,将她连人带兔子一起抱了起来。女孩很轻,蜷在他怀里,温热的小脸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抱着兔子的手臂松了松,但依旧没放开。
他抱着她,脚步很稳但有些沉重地走回卧室。房间里一片黑暗。他看着高高的上铺,只觉得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此刻,他连自己爬上上铺的力气都觉得奢侈,更别说还要小心地把她安稳地放上去了。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走到自己的下铺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顾蓝笙放了上去,让她睡在靠墙的里侧。他想把她怀里的兔子拿出来,女孩却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他只好作罢,轻轻拉过自己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仔细掖好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