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个微小的、近乎本能的动作,触动了某个开关。
一直死死盯着他手的顾蓝笙,忽然动了。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从床边滑下来,蹲在他面前。她伸出那双小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虚虚地环住他受伤的手腕,却不敢触碰伤口。
然后,她低下头,凑近那片被碘伏染成深褐、更显狰狞的伤处。
她张开嘴,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小口气。
气流拂过湿凉的伤口,带着孩子特有的、微暖的温度。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她喉咙深处,从多年锈蚀、几乎被遗忘如何震颤的声带里,艰难地、滞涩地,挤了出来。
“。。。呼。。。呼。。。”
那不是字,甚至不是完整的音节。只是气流摩擦声带产生的、粗糙的、断续的噪音,是幼兽疼痛时的呜咽,是对那个“吹气”动作笨拙而全然的模仿。
她在用她唯一理解的方式,模仿他“安慰”的动作,并试图发出同样的声音来“安慰”他。
陆深逸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落回脚底,留下轰鸣的空白。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也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动的迷茫,似乎对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陌生响声感到震惊和困惑。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静默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滚落,划过脏兮兮的小脸。
那层蒙眼的灰烬,被这自己制造的声音和汹涌的泪水,冲开了第一道裂缝。
“对。。。就是这样,笙笙。。。”陆深逸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引导着她,又对着自己手心轻轻吹了一下,发出更清晰一点的“呼”声,“疼的时候,吹一吹。。。就不那么疼了。。。”
顾蓝笙的嘴唇哆嗦着,更多的泪涌出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又低下头,看着他手心可怕的伤口,再次凑近。
这一次,那口气息更长,更用力,随之而出的声音也更清晰了一点,带上了更明显的哽咽和努力:
“呼——!呼——!”
不再是完全粗糙的噪音,有了音调和起伏。她在练习这个“安慰”的动作和声音,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他互动的方式。
那堵厚重的、名为“忍”的墙,在这一次次的、带着哭腔的“呼呼”声中,剧烈地震动,裂开巨大的缝隙。所有被关押的恐惧、委屈、无人得见的痛楚,以及这短短几日从未体验过的、名为“被保护”和“想要安慰他”的陌生暖流,混合着,咆哮着,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
她的小手终于落下,紧紧抓住了他未受伤那只手的衣袖,抓得指节发白。她望着他,眼泪奔流,那些被死死封存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情绪,混着那生涩的、一遍遍的“呼呼”声,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
在又一次用尽力气、试图发出那个“安慰”的声音时,那口气流在哽咽的喉咙里打了个旋,摩擦着,变形着,在泪水模糊的视线和他温柔专注的凝视中,挣脱了所有枷锁,意外地、却又宿命般地,凝聚成了那个在她灵魂深处蜷缩了太久、几乎被遗忘如何呼唤的音节——
“。。。哥。。。哥。。。?”
起初是试探的,模糊的,带着“呼呼”尾音的,像是一个走调的音符。可当这个音节真的冲出喉咙,落在空气中,落在他的脸上时,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停了下来,眼泪也凝住一瞬,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晰,更确认,也充满了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汹涌的委屈和依赖:
“哥哥。。。。。。!”
声音哽咽,细弱,嘶哑不堪。
却无比清晰,重若千钧。这不再是模仿,这是确认,是呼唤,是归属。
陆深逸的眼眶在瞬间通红,滚烫的液体再也无法蓄积,夺眶而出。他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沾着泪和血迹的手,将眼前哭得浑身颤抖、终于喊出了哥哥的小小身躯,轻轻地、紧紧地揽进了怀里。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没。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中,只有怀中崩溃般的嚎啕大哭,和那一声声破碎又清晰的“哥哥”,在空气中交织萦绕,彻底驱散了盘踞已久的、死亡的腐味,充满了属于活着的、鲜活的痛与暖,以及,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