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起身走回灶台前,站上板凳,双手扶着灶台,背对着厨房门口静静等待。
几秒的沉寂后,沙发上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紧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细微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直到感觉到那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停在了厨房门口。他侧身看去,顾蓝笙静静站在门框边,帽子下的脸藏在阴影里,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身体微微前倾,是迟疑又试探的姿势。
陆深逸朝她平伸出手臂,露出睡衣柔软的衣袖:“过来吧,就站在这里,扶着我腰侧就好。”
她终于把另一只脚也挪进厨房,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旁的板凳边,站定。随后,藏在过长袖子里的手慢慢探出,先是一根纤细的食指,隔着棉布睡衣,极轻地、像羽毛落地般点在他腰侧。
停顿,确认没有排斥,第二根、第三根手指依次贴上,最后,整个虚握的小小拳头,都隔着他柔软的睡衣,虚虚地、却实实在在地顶在了他腰侧。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支撑,指尖冰凉,可透过布料传来的力道,渐渐变得稳定。
“谢谢。”他轻声说,转回身站上板凳,高度刚好。打蛋、切番茄、开火、倒油。。。。。。“滋啦”一声,蛋液滑入滚油,浓郁的香气瞬间腾起,填满了小小的厨房。
“帮我把那个碗递给我好吗?”他盯着锅里金黄的鸡蛋,头也不回地叮嘱,“对,你左手边那个,装着番茄的。”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他等了几秒,没有接到碗,余光瞥去,只见顾蓝笙正微微踮着脚尖,侧着头,目光越过他的手臂,落在厨台的碗上。帽檐随着动作抬起一点,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从未有过的专注眼神。她盯着碗里的红色番茄块看了两三秒,才伸出手,依旧隔着袖子,稳稳托住碗边,举高递到他手边。
陆深逸接过碗,温声道:“谢谢笙笙。”随即把番茄倒入锅中,快速翻炒,金红交织,香气愈发浓郁。
整个做饭的过程里,顾蓝笙始终静静站在他身侧,那只虚握的小拳头,一直隔着睡衣,稳稳地扶在他腰侧。她微微仰头,漆黑的目光跟着他翻炒的动作移动,看着锅里变幻的色彩,看着灶台上跳跃的火苗,看着蒸汽晕湿他额前细软的发梢。厨房顶灯的光亮,照亮她帽子柔软的轮廓,也照亮她仰起的小脸上,那份难得的专注。她依旧沉默,可紧挨的身躯、腰间隔着布料传来的持续支撑力,让这方小小的厨房,盛满了无声的协同与安稳。
就在陆深逸准备盛菜时,玄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清脆声响。
陆深逸的妈妈——沈静推门进来,带着一日工作的疲惫,鼻尖却先撞上满室温暖的食物香气。她愣了一阵,走到厨房门口朝里望去——儿子陆深逸站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锅铲;而一个穿着他旧睡衣、戴着连衣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看不见脸的小小身影,正紧挨在板凳边,一只手隔着衣服,轻轻扶着儿子的腰侧。
“小逸?”沈静放下包,疑惑地看向那个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的小身影,“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陆深逸关掉炉火,从板凳上下来,端起那盘番茄炒蛋放在桌上,而后走到母亲面前,仰起脸,眼神清亮又执拗:“妈妈,这是顾蓝笙。”
顾蓝笙。
这个名字猛地撞进沈静心里,同小区的那个总是脏兮兮、缩在角落、经常被其他孩子追着扔石子的小影子,与眼前这个穿着干净睡衣、安静得过分的孩子,渐渐重叠。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顶过大的帽子上,试图看清帽檐下的脸,却只看到一片阴影,和过分尖俏苍白的下巴。
“她。。。。。。”沈静张了张嘴,惊讶、困惑、本能的心疼混杂在一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没地方去了。”陆深逸打断母亲未说完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孩童少有的、不容置疑的恳求,“妈妈,留下她给我做妹妹吧。”
沈静看着儿子异常严肃的小脸,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深重坚持。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她指着楼下翻捡垃圾的小女孩,随口问儿子:“小逸,你想不想要个妹妹?我们把笙笙接来给你做妹妹好不好?”
那时的小陆深逸,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跑开,清脆地喊着:“不要!她脏死了,我才不要她当妹妹!”
彼时的嫌弃拒绝,与此刻儿子护犊般的执拗姿态,形成尖锐反差,让沈静一时有些恍惚。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终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叹了口气:“先。。。。。。先准备吃饭吧。我去再炒两个菜。”
“米饭已经煮好了,妈妈。”陆深逸轻声提醒。
沈静脚步微顿,看向电饭煲亮起的保温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添了一丝说不清的触动和更深的疑问。她没说什么,很快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动作利落地又做了两道简单的家常菜。
饭菜上桌,暖黄的灯光下,小小的餐桌似乎比往常拥挤了些,也多了些说不清的气氛。
沈静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尝了尝,有些惊讶地看向儿子:“小逸,你什么时候学会炒这个的?味道。。。。。。很不错。”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鲜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火候也掌握得很好,完全不像一个九岁孩子的手笔。
陆深逸正小心地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顾蓝笙碗里,闻言抬头,语气平常:“看你做过几次,就会了。”
沈静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句“看过几次就会了”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却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是儿子太聪明,还是。。。。。。他默默观察、学习了很多她未曾留意的东西?她压下心绪,又尝了一口米饭,温声道:“我们小逸真聪明。就是米饭。。。。。。有点硬了,下次水可以稍微多加一点点。”
“嗯。”陆深逸点点头,并没有被指出不足的沮丧,反而很认真地解释,“第一次做,忘记我的手小,指节短,比着您的手指量水位,就不太准了。下次就知道了。”他说得坦然,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务实态度。
说完,他看向旁边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扒着白饭的顾蓝笙,又给她夹了一大筷子金红的番茄炒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多吃点菜。笙笙今天也帮了大忙呢,灶台太高了,没她扶着,我站在板凳上都怕摔,更别说炒菜了。”
顾蓝笙的筷子停了一下,头埋得更低,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粉色。她没说话,只是将那块鸡蛋和番茄小心地拨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沈静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向儿子,又看向那个因为一句夸奖而似乎连脖颈都微微泛起红晕的女孩,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塌下去一块。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母亲的怜惜,看到这个瘦弱乖巧的孩子时,无法抑制的心软。至于以后。。。。。。她还没想好。
她沉默地给女孩也夹了一筷子青菜,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笙笙多吃点。”
饭桌恢复了安静。但谁都知道,这顿平静的晚饭之后,还有一道必须面对的、关于“清理”的难关,在等待着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小女孩。而这道难关之后,这个家是否真能成为她的归宿,对沈静而言,仍是一个需要她和丈夫反复掂量、沉甸甸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