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关门声不重,却像一记闷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蓝笙在沈静怀里颤抖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间歇的抽噎。她的小脸埋在沈静颈窝,眼泪浸湿了沈静的衣服。
沈静心疼地抚摸着她瘦削的脊背,声音哽咽:“笙笙,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以后就叫我们爸爸妈妈,好不好?”
陆文轩也走过来,蹲下身,大手轻轻拍着顾蓝笙的肩,眼眶泛红:“对,笙笙,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顾蓝笙从沈静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看着陆文轩泛红的眼眶,看着沈静满脸的泪水和心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紧紧握着自己手的陆深逸。巨大的暖流和更深的酸楚交织着冲垮了她。她张开嘴,那个简单的称呼就在舌尖打转——“爸”、“妈”——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陆深逸脸上。少年眼神温柔,掌心温暖。那句“爸爸妈妈”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她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很努力地,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我知道。。。。。。阿姨和叔叔,对我好。我。。。。。。”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等一等。。。。。。等我再长大一点点,等我。。。。。。变得更好了,再喊。行吗?”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是太想,太珍重,所以不敢轻易开口。怕这声称呼一旦出口,就再也不能回头。怕自己还不够好,配不上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也怕。。。。。。怕有些刚刚萌芽的、连自己都还不懂的心思,会被这声称呼永远定格。
沈静和陆文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沈静的眼泪流得更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连声道:“好,好,都听笙笙的!你想什么时候喊,就什么时候喊!不喊也行!就叫阿姨,叫叔叔!一样的,一样的!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陆文轩背过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陆深逸松开了顾蓝笙的手,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端起了那盘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饺子,走向厨房。
他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正要倾倒——
“哥哥。”
顾蓝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陆深逸动作顿住,回头。
顾蓝笙从沈静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破碎后的清明。她一步一步,走到陆深逸面前,低下头,看着那盘饺子。
然后,她伸出手,从盘子里,拿起了一个还带着温热的、胖乎乎的饺子。
她的手指在颤抖,很厉害。但她紧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再发抖。她盯着那个饺子,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刻进眼睛里。
然后,她张开嘴,很慢、很慢地,咬了下去。
咀嚼。吞咽。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仿佛吃下的不是食物,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血淋淋的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她吃了三个饺子。每吃一个,脸色就更白一分,但眼神却越来越清亮,越来越坚定。
吃完第三个,她停下了。抬起眼,看向陆深逸,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但很努力。
“我知道哥哥心疼我。。。。。。想帮我倒掉。”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很平稳,“可是。。。。。。浪费粮食,会不会不太好?”
她伸手,从陆深逸手里接过那盘饺子,转身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冷气冒出来,扑在她脸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饺子一个个捡进一个干净的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推进冷冻室的最里面。
然后,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冰箱门板,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放在这里。。。。。。就好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陆深逸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等哪天。。。。。。我彻底不怕了,再拿出来热热吃掉。或者。。。。。。就一直放着。”
她抬起眼,看向客厅里担忧地望着她的陆文轩和沈静,又看向面前的陆深逸,很努力地,又挤出一个微笑。虽然那笑容依旧勉强,虽然眼睛还红肿着,虽然脸色依然苍白。
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是坚定的。
“我没事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的。”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天色晦暗不明。但在这方灯火可亲的天地里,有人崩溃,亦有人将崩溃的灵魂紧紧拥入怀中;有人逃离,亦有人选择直面血淋淋的过去,亲手将噩梦封存。
那扇门隔开的,不止是一个自私母亲的背影,更是一个孩子血淋淋的过去。而从今往后,这道门内,将是她的整个世界。而她刚刚,自己跨过了那道坎。不是遗忘,不是丢弃,而是将伤痛妥帖安放,然后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