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伞面下,她努力抑制住心底的激动,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既下雨了,公子,还请里面坐一坐,等雨停了再走吧。”
雨声太大,话语间的颤抖之音全部被噼里啪啦的雨声盖住了。
好在,故友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也没有拒绝她。
“好。”
她十分好心地把故友请进小画棚里躲雨,他转过了身,她的眼睛却胶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隔着一方木桌,面对面静静坐着。
此刻她是男子装扮,没有女子的绣帕可递给他擦脸,只能愁苦地看着从发丝滴落的水珠悬在他下颌上,一滴一滴落下,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故友一言不发地枯坐着,眼神空空落在桌面,从落水鬼变成了一块木雕。
难得相遇,她不想就此寂静结束。
她率先开口宽慰道:“雨天相逢,你我也算有缘。见你如此失魂落魄,可是有什么烦恼?不如说与我听听,出门在外,萍水相逢,也算半友,凡是在下能帮之事,皆尽力而为。”
对面之人置若罔闻,身形寂寂,眼里虚空,身心似早已不在人间。
这场失魂雨还真把他的魂夺了去不成?
故友久久不说话,她按捺不住,身子向前倾去,关切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道:“这世间所有的事情大概都有他们自己的定数,公子无需纠结于人散月缺之事,伤怀过往,不如看向明日。”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面前之人,他忽然缓缓开了口,冰冷自嘲了一句:“若一切皆为定数,人之所作,尽为枉然,人生所求,又有何意义?”
她听得懵懵懂懂,一时间不知怎么回。
忽而又听得故友再道:“于身死今日的人而言,有何明日可谈?”
“不可!”她急得差点拍桌子。
听到“死”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急得很,真的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现在还算得上海清河晏,没有战事扰国,也没有无辜惨死的臣子,只是没想到这几年他做官做得居然这么不开心,真不知道这几年来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好忙不迭劝慰:“人寿有限,生死由天。已死之人已成定数,但是活着的人还有明日,还能为自己的定数争一争。”
“人世间就是有许多的无可奈何,老天爷予你苦痛烦忧,是锤炼也罢,是捉弄也罢,是运是命一时都很难说清楚。可越是这种不知时运的时候,越是要秉着一口气走下去,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或许就能看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对面之人依旧无动于衷。
她忍住心海波涛泛滥,以尽量平稳的声音继续道:“公子,你千万别想不开做傻事啊,这世间,就没有你在乎想念的人了么?若你就此一了百了,他们一定会很难过,与你从此阴阳相隔,此生再无见一面的可能,他们或许还有未对你说完的话,这些你都不在乎了么?”
她的话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让面前之人恢复了半分神志。
“枷锁在身,不能自由,自己都解脱不了,何念旁人?”
他忽然问了她这么一句。
她回他:“世间人人都在背负枷锁,人人有不得已的境况,又有不得已要做的事,所以能做的便是于枷锁之中,忘却枷锁,听随本心,自在而行。”
“听随本心,自在而行”,这句话,是她的老师颜若骨教诲她的。
这么说,太文绉绉了,也不知故友这颗被雨淋懵了的脑袋,听进去了几分。
她转眼想了想,换了个柔和家常的语气:“忘却枷锁、听随本心这事吧,就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