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照例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幽幽坐在床沿上,忽然开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打麻将。”
我把水关小了一点,说你说谁。她说王昭荣。我没接话。她把腿收上来盘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说一个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老公常年在外面,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婆婆虽然帮她,但婆婆不是你,她需要有人陪。我说她有麻将。她说麻将不是麻将,是一屋子人。四个人坐下来,牌一搓,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她不搓牌,她就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转过身看着她。她继续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以前打麻将只是为了解闷,后来你去了东莞,她打麻将是为了打发时间,再后来你去了佛山,她打麻将是为了不想事情。她输了钱你骂过她吗,你没骂过,因为你不在乎。
我说你哪来的这些。她不回答,只是把王昭荣的劣迹一件一件翻出来,给每件事都找了个理由。她花钱大手大脚是因为你给得太少,你给的钱是她不想要的补偿,她只能用花钱来填补。她要一百万,不是真的要一百万,是不想让你走。她还爱着你,所以用一百万来拖着你,她以为一百万能买到时间,时间能让你回头。她变成这样,有一半是因为她丈夫不在家。她把最后一句说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干干净净的。
我把抹布摔在灶台上。幽幽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那点声音在厨房里弹来弹去,最后撞在墙壁上,碎了。她从来没有给过我解释,幽幽。她给我的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家,一个在麻将桌上泡着的周末,一个在银行存折上数钱的夜晚。你给过她什么?一个发卡,黑色的,镶着假水钻,还是从你包里搜出来的。
我打断她,声音很大,震得她往后靠了靠。“你在干嘛。”她不说话。我说你来了这些天,做了菜,洗碗,陪我散步看电视,我以为你是来跟我过日子的。结果你是来当媒婆的。你把她洗得比我妈还干净,我妈都没这么帮她说过话。你到底要干嘛。
她看着我,睫毛密密地铺着,偶尔眨一下。她说我要把你抢回来。然后,把你抢回来之后——把你,还给,王昭荣。
我愣在那里。她用了一个多么古老的词。还。她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个中转站,一个快递柜,一个修理工,一个先把人修好再原样退回的保修点。她把自己计划得明明白白——先来佛山把我从淤泥里拽出来,洗干净,推回正轨。然后她走。
我说幽幽。她嗯了一声。我说你凭什么。她不说话。我问你觉得自己欠了谁吗。她还是不说话。我说你欠的人是我。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我欠你什么?是你欠我的,一个女生的清白!我愣住,她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亮晃晃的。
她不是来抢人的,她是来做壮士的。要以身殉道,要亲手把心掏出来,把这个男人的污点擦干净,然后把他推回他该在的位置——好丈夫,好父亲,好男人。然后她自己走。我的傻姑娘。她觉得她欠了王昭荣什么,因为她陷进了这段感情里,让另一个女人在麻将桌上熬了一年又一年。她觉得她能改变我,把我拽回去。可她自己呢?她把我拽回去了,谁来拽她?
我们静静地站着,窗外的佛山,大排档的油烟机已经停了,摩托车也不再突突过去。整座城市安静得只剩铁皮屋檐上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闪现,我想到了王家。王昭荣她爹,革委会退下来的,哥哥姐姐都在机关单位。我当年娶王昭荣的时候,彩礼八千八,酒席在县宾馆摆,一桌不能低于两百块,我妈咬牙应了,应了以后回来坐在厨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那只是结婚。离婚呢?他们会怎么对付幽幽?
王昭荣她大哥在机关单位上班,人脉比蛛网还密。她爹虽然退了,但老部下还在,一句话递出去,幽幽一个还没毕业的姑娘,档案上一个污点,这辈子就毁了。不是钱的事,不是一百万的事。是她这个人,这颗干干净净、会画墓碑蝙蝠、会含糖说管几分钟的灵魂,会被那些人的手指头碾碎。他们不会打她,不会骂她,他们有更体面的方式。我活了半辈子,见过那些人怎么整人。王昭荣她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紫砂茶具,跟当年我妈去求他帮我办停薪留职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说“我这张老脸不太想帮他”,但他还是帮了。因为我是他女婿。如果我不是了呢?如果我要跟他女儿离婚,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那扇门,当初怎么开的,就会怎么关上。
我拉着幽幽的胳膊摩挲着她的手。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怕过什么。捅长脚的时候没怕,去东莞的时候没怕。但现在我怕了。不是怕王家,是怕她受伤害。
“我欠你的,我会还,你等我”。
第二天晚上,我没去加班。吃完饭我拉上窗帘把电脑关了,跟她说今晚陪我看电影。她问什么电影。我说《夜宴》。
看到周迅演的那个青女,喝下毒酒,戴着面具跳完最后一支舞,死在吴彦祖怀里。幽幽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住了我的袖子。她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婉后最后说,百般算计比不上她一颗单纯的心。然后一把剑从背后刺穿了她。我把电影暂停了。转过身看着幽幽,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我眼睛热热的,鼻子酸酸的。
我捧着幽幽的脸,她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滴在我掌心里,温热的,顺着我的掌纹横着淌。我说我爱你。幽幽,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