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幽默的QQ头像大多数时候是灰色的,她喜欢潜水。我后来问过她为什么叫灰色幽默,她说因为人生就是灰色的,不黑不白,不浓不淡,所有的事情都像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说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她回了一个字:滚。
她骂人的时候干脆利落,像切萝卜。我说我今天缝了三个□□,她说你离我远点,一身的猪味儿。我说猪皮是死的,她说死的也有味儿。我说你闻过?她说不用闻,你打出来的字都带着一股猪油味儿。我对着屏幕笑了半天。小陈从上铺探下头来,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他把头缩回去了。
我开始每天给她发消息。早上起来发一条,中午吃饭发一条,晚上回到宿舍发一条。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大多数是一个字两个字——“嗯。”“知道了。”“滚。”偶尔多打几个字,一定是骂我的。我做的□□越来越多了,潘医生开始让我独立上台。第一天独立做了三台,第二天做了五台,第三天做了八台。手指头捏持针器捏得发酸,晚上回来用热水泡,泡完了继续给她发消息。我说今天做了八台,手要断了。她说断了活该,谁让你选这行。我说这行挣钱。她说挣钱也得有命花。我说你关心我。她说我关心猪皮。
我把这句话截了图,存在手机里。那时候手机截不了图,我就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抄在内科学扉页的空白处。“我关心猪皮。”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得很丑。
她偶尔会在半夜发消息过来。我睡得迷迷糊糊,手机震了,摸过来一看,灰色幽默。“睡了没。”“睡了。”“睡了还能回消息。”“被你吵醒了。”“起来尿尿。”她把状态改成了离开。我看着屏幕上的“离开”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东莞的夜晚,大排档的油烟机还在轰轰地转,摩托车偶尔突突过去。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今天发过的消息。一共七条。三条是“嗯”,两条是“滚”,一条是“知道了”,还有一条是“我关心猪皮”。
她还会有一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她说山海经里怪物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她说其实中国人已经走遍了地球每个大陆。她的理由就是中国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想象天赋,不会空穴来风胡编乱造,她说夸父追的不是日是他自己的飞船,她说江河湖海其实是他的□□,有点恶心。他说女娲是外星高等生物利用DNA技术造了人和生灵,她说月亮是这些人的运载工具,没了动力就堆了一个不周山做千斤顶。她说山海经里的帝江就是个智能的MP3,被倏忽凿到短路就挂了。下雨的时候她说连内心都是潮湿的。她还说如果觉得生活苦,含一粒糖在嘴里,就不那么苦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那天的东莞下了雨,雨水顺着窗户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风扇嗡嗡地转,把潮湿的空气搅来搅去。老周在上铺打呼噜,小陈在隔壁床磨牙。我含了一粒糖。大白兔奶糖,从小卖部买的,糖纸剥开的时候粘在糖上扯不下来。我把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漫到嗓子眼。
“什么糖。”我回她。
“随便什么糖。”
“你试过?”
“试过。”
“管用吗。”
“管几分钟。”
“那几分钟之后呢。”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再含一粒。”
我把嘴里的大白兔咬碎了,奶香味冲上来,甜得发腻。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敲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我又剥了一粒糖塞进嘴里。
那天以后,我抽屉里多了一袋大白兔奶糖。
她情绪低落是三个月以后的事。那天我下了手术回到宿舍,照例打开QQ。她的头像是亮的,但状态改成了“忙碌”。我发了一条过去:“今天缝了九台,破纪录了。”没回。我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手真的快断了。”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放下,去冲了个凉。东莞的自来水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从莲蓬头里浇下来,冲掉一身的汗和消毒水味儿。擦干身体回到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灰色幽默回了一条。
“失恋。”
我看着这两个字字,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失恋”两个字放大了一圈。
“没有吧,我还在”
“这么喜欢YY吗?”
“还没奔现就失败了。他说接受不了异地。”她又发了一条。
我用毛巾擦了一把头发。“他哪儿的。”
“东北。”
“你哪儿的。”
“我不告诉你。”
“那我也接受不了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