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吧出来,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还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我点了根烟,刚吸一口,后腰被一个硬硬的、尖锐的东西抵住了。
我整个人僵住。烟夹在手指缝里,没敢动。
脑子里开始翻。最近有没有得罪谁?麻将馆那帮?不至于。长脚的人?多少年了。赵老板?昨天才给他介绍过生意。还是哪个输了星际不服气的?
正翻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压着嗓子:“花姑娘,交出来。”
操。
我肩膀一松,烟差点掉地上。“项昆你个王八蛋。”
转过身去,项昆已经笑得弯了腰。一米八五的个子笑成一团,钥匙还举在半空中,在路灯底下晃。就是一把普通的铜钥匙,大门上的那种。这畜生拿钥匙顶我。
“你他妈——”我踹了他一脚,没踹着,他往后跳了一步,还在笑。
“看你那怂样,腿都抖了吧?”
“抖你妈。”我把烟叼回嘴里,心跳还没平下来。“你个畜生什么时候回来的?去哪儿浪了?”
“下午刚回。”他收了笑,把钥匙揣回兜里,伸手从我这拿了根烟,凑过来借了个火。路灯底下他脸黑了不少,头发剃短了,脖子上晒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人还是那么壮,但看着比以前结实了,不是那种虚的壮。
“省城。”他吐了口烟,“事办完了。”
“一切顺利”
“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俩站在巷子里,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远处网吧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赵老板收摊了。
“走,”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吃宵夜,饿死了。”
他骑了辆新本田来的,停在巷子口。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反光镜上挂着头盔。他跨上去,一脚踩着了,发动机嗡嗡响起来。把另一个头盔扔给我。
“上来。”
我接住头盔,打量车身。“不错啊,换了辆新的?那辆嘉陵归我呗!”
“两千五给你!”
“靠,还跟老子要钱?”
我笑着骂了一句,跨上后座。本田从巷子里拐出来,上了大路。夜风灌进来,把他烟头上的火星吹得老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两边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营业,透出昏黄的灯。
我坐在后面,风把头发全吹到脑后。忽然想起来,刚才他说“花姑娘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但那种压法不是要吓人,是憋着笑。这王八蛋,憋了一路,就等我那一下。
项昆这个人,打小就比我高一个头。后来蹿到一米八五,不长了,开始往横里长。肩膀宽,胳膊粗,站在哪儿都像一堵墙。他骑一辆嘉陵摩托,红色的,油箱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什么字看不清楚了,只剩下斑驳的印子。那辆摩托的声音整条街都认得,突突突突,老远就听见,跟打谷机似的。
我俩从小一块长大。他妈跟我妈是一个村嫁出来的,论起来算远房亲戚。项昆初中没念完就不上了,在街上混。但他跟别的混混不太一样,不怎么惹事,就是喜欢骑摩托,喜欢往城外跑。那时候他隔三差五骑着他那辆嘉陵到我家楼下,突突突突,也不喊,就在楼下等着。我一听那声,就知道是他。
发现钾盐矿那事,纯属偶然。
那天我俩骑摩托去他家地里玩。他家在城郊有一片荒地,说是地,其实什么都种不了,土是碱性的,白花花一片,长不出几根庄稼。他爹每年开春还去撒把种子,秋天收不收全看天。那天我俩在地里瞎转,我蹲下去撒尿,看见尿冲开的地方,土底下露出一种灰白色的东西,潮乎乎的,摸着有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