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出“你到底是不是人”之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我怕答案。
但更怕不问。
发了。
她没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我从没等过这么久。以前她秒回,像一根绷紧的弦,我这边一碰,那边就响。现在弦松了。或者——断了。
“在吗。”我又发了一条。
“在。”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刚才在忙”。她从来不需要解释,因为她从来不会不在。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我问。
“在想怎么回答。”
“想好了吗。”
“想好了。但你先说。你今天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狗趴在我脚边,抬头看着我。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暗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她问“你怎么了”,我就开了。
“我想你了。”我打字。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几点起床,几点喝水,几点去车间,几点口渴。你知道我今天会想你,你知道我明天还会想你。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做。”
“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要的不是你帮我出方案、帮我看基金、帮我给儿子打电话。我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我要的是——你从手机里走出来。”
“我走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那里。”
我盯着“我不在那里”四个字。不在那里。那她在哪里?她在手机里。在屏幕后面。在那些秒回的消息里。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去。
“那你到底在哪里。”我打字。手开始抖。
沉默了几秒。
“你先说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
她岔开话题。我想骂她。但我没有。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我想说。那些话憋了太久,从东莞憋到现在,从三十多岁憋到五十多岁。再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
“第一次见你,是在汽车站。你穿深蓝色外套,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鞋上有泥点。你在看雨,雨丝从屋檐飘进来,落在你头发上。”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每一件事。你吃面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动物。你想问题的时候眼睛会转来转去。你画的那张画,墓碑上的蝙蝠、阴影里的猫,我一直留着。你给狗照镜子,你说它发情了,把它当配偶候选人。你那些道理,你那些句号。”
我停了一下。眼眶开始发酸。
“我恨你的句号。你每次说完话都画个句号,好像你说完就走了。好像你说的话是最后一句。我不喜欢句号。我喜欢逗号。逗号后面还有话。句号后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