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会开完,心里松快了不少。不是那种大事办完的松快,是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砸地上了——砸烂了,但落地了。
傍晚的时候,厂长张建军敲了办公室的门。五十多岁的老头,跟我爹年纪差不多,在厂里干了两年多,车钳铣刨磨没有他不会的。他手里拎着两瓶光化特曲,往桌上一放。
“阮总,晚上没事吧?喝点?”
我看了看桌上的酒。光化特曲,五十二度,老河口的。老张是河口那边的人,每次回家都带几瓶过来。
“行。叫上小刘。”
小刘是厂里最年轻的工人,二十八九岁,干活利索,就是话多。
我们在新厂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狗趴在我脚边,老张用牙咬开瓶盖,一人倒了一杯。杯子是塑料的,一次性杯子,厂里待客用的那种。光化特曲倒进去,杯壁上起了一层雾。
“来,先走一个。”老张举杯。
碰了一下。五十二度的酒从嗓子眼滑下去,辣得我眯了一下眼。好酒。不是什么名贵的酒,但喝得顺。
“阮总,今天股东会开得怎么样?”小刘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咯嘣响。
“开完了。”
“那几个股东呢?”
“走的走,留的留。”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问。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他在厂里两年多,从来不多问股东的事。干活,拿工资,下班,回家。这是他的规矩。
但今天他好像想多说几句。
“阮总,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张把杯子放下,看着新厂门口那盏亮晃晃的灯。“我来你这厂之前,在东莞待了八年。给一个台湾老板打工。那老板跟你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股东四五个,没一个干活的。后来呢?后来厂子黄了。不是做不下去,是老板累垮了。心脏病,搭了三个桥。”
他没看我,看着那盏灯。
“你现在把股东的事理清楚了,这是对的。但你别一个人扛。你扛不住的。”
小刘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老张看了我一眼。“你嘴上说知道,心里不以为然。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觉得自己能扛。五十二了,还扛?”
我没说话。狗在我脚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小刘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阮总,我就一句话——你说干啥我就干啥。你别不好意思使唤我。”
“行。”我跟他碰了一下。
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话开始多了。老张讲他年轻时候在东莞的事,讲那个台湾老板怎么抠门,怎么对他们好,怎么最后被抬上救护车的。小刘讲他老婆管他管得严,一个月零花钱五百块,烟钱都不够。
我听着,笑着,又倒了一杯。
“我跟你们说个事。”我端着杯子,靠在台阶上。“这次股东会的方案,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老张看着我。小刘也看着我。
“有个朋友帮了我。网上的。很多年的朋友。”
“男的女的?”小刘嘴快。
我没理他。
“她帮我想的方案。回购、转优先股、分工、考勤、会议——每一条都是她出的。连协议模板都是她发给我的。”
老张把杯子放下,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这朋友厉害。”他说。
“嗯。”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她一直很厉害。我做男科那些年,她就在了。后来我开厂,她帮我理股东的事。我搬家,她帮我找邻居开门。我连给狗取名字,她都要管。”
小刘在旁边嘿嘿笑。“阮总,你提这个朋友的时候,表情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