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荣把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电视里正在播一档相亲节目的片尾曲,主持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碎花短袖的袖子还皱着,上次他掐出来的褶子她一直没去抚。她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柳如烟挽着阮正君的胳膊,走在佛山的老街上,白裙子的下摆在河风里晃。她笑得多开心啊。
王昭荣把照片发过去,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端着杯子站在水池边上喝。喝完把杯子放下,杯子底磕在灶台上,当的一声。她没回头。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是幽幽的回复。就一行字,带着句号。
“你是王昭荣吧。”
王昭荣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如此快就猜出了她。她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打字。
“阮正君现在的女朋友。你以为他爱你,也不过是玩玩,玩玩了就甩。”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是王昭荣。她爹是革委会退下来的,哥哥姐姐都在机关单位上班。她打麻将一晚上输掉大半个月工资,眼皮都不眨一下。她男人在外面乱搞,她把存折摔在茶几上问他钱去哪儿了,他说借给项昆了,她冷笑了一声。她是正宫。她有她的尊严,她有她的怒火。她把事实摆出来——他的现状,他的去向,他跟谁在一起。她要狠狠戳回一刀,然后把刀递给这个让她好好待老公好好待儿子的小三。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儿子睡着了,被子蹬掉了一半,她给他掖好。在黑暗里她站了一会儿,儿子的呼吸匀匀的。她想起自己在东莞医院门口看见阮正君,他蹲在地上抽烟,看见她走过来,把烟头按灭站起来。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不屑,焦虑甚至有些恨意。那种眼神告诉她,这个女人跟以前那个十六岁的姑娘不一样,她走进了他的心,他怨恨自己的存在阻挡了他的爱情。“爱情是吧,我看看你们有多爱。”
手机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城市亮起来。幽幽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摊着《C++程序设计》,书页上划着红蓝两色的线。她的室友已经睡了,帘子拉着,透出一点台灯的光。她看着王昭荣发来的那几行字,把手机放在书页上。屏幕的光照着那一行行代码和注释,她的手指头搭在桌沿上,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她猜到了。王昭荣发照片,就是来讽刺她让他老公背叛了自己,现在也没落得好下场。
她恨自己。而自己又何其无辜,被小三,不是她愿意的,她以为找到一个安慰,她以为阮正君不敢把她怎么样的。她错了。一夜的疼痛让她看清这个真实的世界,一夜之后,她想好好看看这个把她第一次夺走的男人,她默默观察他,她冷着脸用沉默抗议,他却对自己无微不至,自己的一个表情转变,他就在她面前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蹦跳,完全不是一个近三十岁男人的样子。
其实,这个男人她喜欢的,从那些文字对话日积月累起来的,否则她也不会决定去找他寻求失恋的安慰。而之后的一切都告诉她,这个男人爱她才会占有她。而突然的一瞬间,那个周末八点档的时刻,她发现自己也爱上了那个伤害他的男人。
这份爱让她觉得对王昭荣亏欠。这种亏欠不是她欠了王昭荣什么东西,是她陷进了这段关系里,让另一个女人在老家熬了一夜又一夜。自己在网上跟他说“你可以找你老婆,干嘛在网上泡MM,已婚大叔”的时候,是真心的。自己的三观正得像缝□□的针脚,每一针都扎在自己身上。但幽幽也天真。她以为他从东莞回县城,在老孙家的沙发上端着烫手的茶杯,在周曼的出租屋里没关灯,回来以后跟她说“我是个王八蛋”——她以为那是他的底。一个男人知道自己有多烂,就不会更烂了。她现在隔着屏幕看见,他还可以更烂。他可以发两道彩虹,她知道那个暗语,白头偕老,然后现在却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从来没跟她做过什么承诺,况且自己已经决定离开。而现在,正宫找上门宣战了,她欠她的,她要怎么还?
看着照片中的女子,跟自己一样高,一样白,一样面目清秀,是替代品?她记得他说的那句“你又不回来了”。是自己做错了吗?她能确定阮正君是爱自己的呀,怎么可能这么快移情别恋?她认识的阮正君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他的心不大,装不下太多情。是替代品。幽幽莫名的自信。
“你不想离婚,才会提那些他现在根本无法达到的要求,你还是爱他的”,幽幽发出了信息。
“我怎么样是我的事,你看看你,不过是个小三,哦,也许是小四小五小六,呵呵”
王昭荣打出字的时候,手握着的手机在发抖。
床上的幽幽把电脑关掉,然后把书合上,从上铺爬下去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像她画过的那些排线。她站了很久,久到室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去找他,把他还给你。”
按下去。发送。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窗外有风,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知道王昭荣在借她的刀。但刀在她手里,怎么用是她的事。她不是去替王昭荣把男人抢回来,她是去把那个在野地里喊她名字的人从省城的路上拽回来。她没有一百万,她有他欠她的那些债。她觉得她能改变他。她已经受过伤了,所以不会再受伤。她想得天真。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檐上的雨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但今天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