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荣走的时候,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到头,碎花短袖的袖子从包口露出来一截,她用手指头塞回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很轻,锁舌咔嗒一声,比她来的那天还轻。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她的杯子还在,白瓷的,杯沿上印着一圈浅浅的口红印。我拿起来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柠檬味儿漫开来。我把杯子擦干,放进碗柜里。碗柜里她的碗还在,我的碗也在,并排搁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
房贷还有三十万,她说的那一百万。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瓷砖是凉的。我拿出手机,给郑智伟打了个电话。
“有没有更来钱的地方。”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现在在的那家,一个月八千,不算少了。”
“不够。”
他沉默了几秒。电话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粤语喊话声,乱糟糟的。深圳,还是东莞,都一样。
“佛山有一家,新开的,男科,缺主刀。底薪一万二,提成另算。但累,从早到晚。”
“我去。”
佛山的医院比东莞那家大,五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整体已经装修好了,但门口还有工人在忙着。我被安排在男科手术室,带我的医生姓刘,四十出头,不爱说话,做手术的时候手很快。我到的第一天他就让我上台。持针器夹着弯针,从皮缘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拉线,打结,剪线。手没抖。刘医生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开始加夜班。夜班的加班费一晚上八十块,我一个月加了十五个夜班。白天下班以后,刘医生问我愿不愿意帮他整理病历,一份十块。我接过来,病历摞在桌上,半尺高。晚上坐在宿舍里,台灯是日光灯管,照得纸面发白。一份一份整理,诊断、手术记录、术后随访,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手酸了甩一甩继续写。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灰亮了。铁皮屋檐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把病历摞整齐,用橡皮筋扎好,放在刘医生办公桌上,然后去手术室。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说话。早上起来,刷牙洗脸,去手术室。中午在食堂吃,标配是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两份荤菜一碗例汤,我没要荤菜,吃不下,把青菜吃完了汤拌在饭里,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晚上回到宿舍,整理病历,写到半夜。躺到床上,天花板上也有一片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模糊的脸。我盯着那片水渍,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空落落的。
手机搁在枕头旁边。我拿起来,打开QQ。幽幽的头像灰着,状态是离线。我点进她的资料页,什么都没有变。头像还是那片灰,个人签名还是空白。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说的那句“我不会再找他”,句号。我盯着那个句号,每天看。看一会儿,把手机关了,屏幕黑下去,天花板上的水渍又浮上来。我闭上眼睛。白大褂挂在门后面,胸口的口袋里,那张画叠得方方正正。墓碑,蝙蝠,阴影里抬头看天的猫。猫的眼睛里有一点高光,针尖大的一个白点。
刘医生有一天下了手术,摘了手套,忽然开口。“有一种新项目,听过没有。”
“什么。”
“生殖器埋珠。”
我看着他。他把手套扔进垃圾桶,靠在洗手池边上。
“有钱人玩的。在□□里面埋颗粒,珍珠、白银、黄金,都有。说是增强快感。东南亚那边流行很多年了,国内刚开始。做一粒,收费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我看着他的手指。“有人做吗。”
“不多。但做的人,都做得起。”他把手插回白大褂兜里,“你手上稳,可以学。”
我学了。刘医生有一个从泰国带回来的教学视频,画质模糊,但步骤清楚。切开□□内膜,分离出一个口袋,把颗粒放进去,缝合。颗粒不能埋得太浅,会排异;不能埋得太深,效果不好。要刚好嵌在黏膜下层,贴着海绵体,不碰血管。我用猪皮练。买了几块猪皮,用手术刀切开,分离,埋进去一粒珍珠。珍珠是去首饰店买的,圆的那颗最便宜,椭圆的更便宜。我买了一把,各种形状都练。珍珠埋在猪皮里,缝好,用手摸。隔着猪皮摸那颗珍珠,圆润的,滑的,硌在指腹底下。然后拆开看,看深度对不对,位置准不准。拆了埋,埋了拆。猪皮被我缝得千疮百孔,珍珠上沾着脂肪和血水。我把珍珠洗干净,接着练。练到后来,不用拆开,隔着猪皮一摸就知道深度够不够,位置准不准。刘医生摸了一次,点了点头。
第一个病人是刘医生介绍的。四十多岁,穿一件polo衫,领口敞着,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他坐在诊室里,翘着腿,把要求说得很仔细。要白金的那款,颗粒的直径,埋的位置,缝合用可吸收线。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墙上的锦旗,不看我。我给他做了。刀片切开□□内膜的时候,他的腿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分离,植入,缝合。白金颗粒放进去的时候,在无影灯底下亮了一下,像一粒很小很小的月亮。缝完,贴上敷料。他从手术台上下来,穿好裤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托盘里。厚度比说好的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