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吃食,我始终没吃惯。
肠粉滑嫩,但浇头偏甜,酱油是甜酱油,肉末也是甜的,第一口还行,多吃几口就腻在舌尖上。烧鹅濑粉汤头浑浊,飘着一层油花,鹅肉柴,粉也硬,嚼起来像嚼橡皮筋。煲仔饭锅巴倒是香,但腊味太咸,咸得齁嗓子,吃完了半夜起来喝水,自来水一股漂白粉味道,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医院食堂的菜就更不用说了,白灼菜心永远是蔫的,蒸排骨永远是老的,例汤永远是刷锅水兑的。后来我学乖了,不挑了,每天下了班就走到医院旁边的沙县小吃,坐下来,点一碗红油抄手,加很多红油。抄手是现包的,皮薄,肉馅不多不少,一口一个。红油是他们家自己熬的,辣椒面用热油泼过,芝麻炒香了碾碎了拌进去,闻着就冲鼻子。汤底是骨头汤,抄手浮在红油里,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泡在温泉里的人。我用勺子舀一个,吹两下,整个塞进嘴里。辣味从舌尖窜上去,冲得鼻腔发酸,眼泪都快下来了,但嗓子眼是暖的,胃是暖的。东莞的湿热堵在毛孔里,汗流不下来,一碗红油抄手下肚,汗就从额头上渗出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这时候我才觉得,这一天算是过完了。
医院年后新来了两个实习生,一男一女。女的姓林,男的姓陈,都是省城卫校出来的,刚满二十,脸上还带着学校里没褪干净的青涩。小林分在妇科,跟着我妈。小陈分在男科,跟着潘医生。小陈来的头一天,潘医生让他上手缝一针,他拿着持针器手抖得像筛糠,针尖在皮缘上戳了好几下没戳进去,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倒吸凉气。潘医生没说话,接过持针器,一针穿过,拉线,打结,剪线,然后把持针器递回给小陈。“下一针。”小陈接过去,手还在抖。我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猪皮上练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打结总是滑。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手抖,心也抖,不是怕缝坏了,是怕自己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后来缝了几百块猪皮、几百条真皮,手才稳了。
小陈下了手术台,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我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粒大白兔奶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我说,手抖是正常的,我刚开始也抖。他说潘医生是不是很失望。我说潘医生让你缝第二针,就是没失望。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从那以后,小陈下了班就待在宿舍里看书。他把《外科学》泌尿外科那一章翻得起了毛边,笔记本上抄满了手术步骤和注意事项。有时候他跑来问我,我就把潘医生教我的那些讲给他听。切缘要整齐,缝合要平整,针距要均匀。打结的时候,第一个结要松,第二个结要紧,第三个结是保险。他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密密麻麻的。我看他记笔记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县医院影像室翻那本《内科学》,书皮都翻烂了,上面划满了横线。
执业医师资格证的考试资料是我帮他找的。郑智伟去年考过了,我把他用过的复习资料要过来,厚厚一摞,打印纸,上面划着红蓝两色的线。小陈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颤。“阮哥,这个……”我说别废话,考过了请我吃红油抄手。他把那摞资料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后来他每天下了班就坐在宿舍里看资料,小林的妇科复习资料也被他借去了。两个人有时候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嗡嗡嗡的。小陈的声音大,小林的声音细,像两只蜜蜂,一只大一只小。
我妈是正月初十到的东莞。她一个人坐长途大巴来的,我到车站接她的时候,她拎着那个布包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头发染过了,鬓角的白发盖住了。她看见我,步子加快了点,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瘦了。”她说。我接过布包,分量不轻,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包重,我来。”她把布包往怀里收了一下。“不用。”
回到宿舍,她把布包打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腊鱼、腊肉、风干鸡、两瓶光化特曲、一袋花生米、一包红枣。腊鱼是她自己腌的,腊肉是年前杀的年猪,风干鸡是项昆家送的。她把东西在桌上摆好,转过身来看着我。“怎么那么早就走了。昭荣说你院长急招,什么急事?”我蹲下去把腊肉往柜子里塞。“有个病人术后感染,潘医生搞不定,叫我回来。”我没看她,把腊肉塞进柜子最里面,又把风干鸡码在上面。她没有追问,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妈,传雄的车是不是该换了。他那辆二手的开了好几年了吧。”我妈把茶杯放下。“你操心他干嘛。”“他上班远,天天骑摩托也不是个事。风吹雨淋的。”我妈没接话。我把风干鸡从柜子里又拿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塞进去。柜子里面黑乎乎的,腊肉的咸香味和风干鸡的烟熏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买个啥车呢。”我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说桑塔纳吧,皮实。她说桑塔纳多少钱。我说十来万。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十来万。”
那天晚上我妈住五楼最里面那间宿舍,跟妇科的另一个医生合住。我送她上去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到宿舍门口回过头来。“正君。车的事,你别跟传雄说。”“嗯。”“你也别贴钱。你自己的钱自己攒着。”我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把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摸出那个缝了钱的内衬。楼道灯灭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后来小陈告诉我,那段时间我妈开始主动要求加夜班。妇科夜班的加班费一晚上五十块,她一个月加了八个夜班。白天下班以后,她还去给医院附近一户人家的小孩补课,教小学语文数学,一晚上三十块。小陈说,你妈在食堂吃饭从来只打一个素菜。我去看过一次,她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一碗白饭一碟炒青菜,青菜吃完了,菜汤拌在饭里,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我站在食堂门口,没进去。她抬头的时候我往墙后面躲了一下。
桑塔纳,十来万。八个夜班四百块,一个月三十个补习九百块。她大概算过了。她算这些的时候,大概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摊着那本内衬缝了钱的旧棉袄。她没上过几天学,赤脚医生是跟人学的,字是后来自己认的。但她算账的时候从来不用计算器。我妈这个人,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传雄的婚房六万八,我的停薪留职三万块托人情的烟酒钱,传雄家孩子上幼儿园的学费。她心里都记着。现在这本账上又多了一笔——桑塔纳,十来万。她大概琢磨了一路,从东莞琢磨到县城,从春天琢磨到夏天。她不跟我说,也不跟传雄说。她就一个人琢磨。就像当年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存折摊在桌上,对着灯光眯着眼看上面的数字。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声不响,把传雄的婚房琢磨出来了。
后来,小陈的执业医师资格证考过成绩出来的那天,他跑到男科手术室门口等我,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纸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嘴巴张了好几下没发出声,最后把成绩单往我手里一塞。我展开看了看。过了。分数还不错。“走,”我把成绩单叠好递还给他,“红油抄手。”他使劲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那顿红油抄手他请的。两碗,加了很多红油,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晃晃的辣椒。他吃得吸溜吸溜的,鼻尖上冒着汗,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了戴上,又蒙上了。“阮哥。”他隔着那层白雾看着我。“嗯。”“谢谢你。”我摆了摆手,低头吃抄手。辣味冲上来,鼻腔发酸。我没抬头。窗外的东莞,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摩托车突突过去。红油抄手的汤,红得像那年过年王昭荣贴在窗上的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