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路真的很短。
短到沈清让还没想好下一句该说什么,还没理清心里那团乱麻般的情绪,还没从他那句“我早就放弃纠正了”带来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熟悉的居民楼就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她停下脚步。
傅砚深也停了下来,摘下耳机,递还给她。塑料耳机壳还残留着他耳廓的温度。
“我到了。”沈清让说,声音有些哑。
“明天见。”他说,声音平稳如常。
“明天见。”
她接过耳机,转身,朝着楼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和每一次一样。站在路灯橘黄的光晕里,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座沉默的灯塔,确认着归航的船只是否安全入港。
沈清让看着他,心里那阵酸涩再次翻涌上来,混合着一种更深的、温暖的悸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一个小小的、告别的姿势。
傅砚深看着她,几秒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很快便融入了夜色和远处零星的人影中。
沈清让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走进昏暗的楼道。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老式楼梯蜿蜒向上的轮廓。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然后,她抬起手,把脸埋进了微微颤抖的掌心里。
指尖冰凉,脸颊却滚烫。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让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那是因为,我的眼睛有它自己的意志。”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炽热的告白。好像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可就是这个事实,像一把温柔却锋利的钥匙,轻易地撬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了太久、甚至已经锈死的门。门后,是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所有的不安、惶恐、自我怀疑,和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被看见”的渴望。
他一直都在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高一开学?还是更早?
他看到了什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沈清让”,还是这个完美模子底下,那个会惊慌失措、会敏感脆弱、会掉泪、总想把自己藏起来的,真正的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他说出“我早就放弃纠正了”的时候,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无处安放的石头,好像“咚”地一声,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实处。
原来被一个人如此长久、如此安静、如此深刻地注视着,是一件……这么让人想哭,又这么让人安心的事。
她在昏暗的墙角伫立了很久,直到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直到心跳渐渐平复,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悄然熄灭。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
她在黑暗里,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脚,继续向上走去。脚步声在重新亮起的灯光里,变得轻快而坚定。
深夜十一点,整栋楼都陷入了沉睡。
沈清让洗完澡,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淡淡的花果香气,坐在书桌前。长发未干,发梢滴着水,落在棉质睡衣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拿起枕边冰凉的相机,金属外壳在台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指尖抚过熟悉的按键,然后,轻轻按下了录像键。
镜头幽幽亮起,像深夜悄然睁开的、独属于她的另一只眼睛。屏幕里,映出她沐浴后愈发清晰的眉眼。皮肤被热气蒸出健康的淡粉,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点点未褪尽的、淡淡的红,不知是洗澡时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睛湿漉漉的,比平时更亮,像被月光洗过的黑曜石,深处闪烁着某种沉淀下来的、柔软而笃定的光。
“今天下午,”她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的轻颤,“我们又去了小卖部。”
她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描摹着相机侧面那道冰凉的棱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