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两个时辰前。
“皇上也没交代什么,只是让奴婢禀告娘娘,太子殿下提前入都了。”建章殿的太监恭顺地回答道。
卢令昭捻着流珠,像个在庙里待了千百年依旧稳固的泥塑神像,你喜你怒,她自岿然不动。
过了良久,见她除了最开始的问话外再没给出什么反应,太监踌躇道:“要是娘娘没有什么吩咐,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等等,”卢令昭这才睁开了眼,身旁的女官檀衣手托漆盘走下来,里头摆着一份表文,“这份奏表呈给皇上。”
太监松口气,双手接过,捧着躬身出了殿门。
左右都是自己人,卢令昭陡然将手里的流珠狠狠掷到地上,怒道:“多年的夫妻情分,何至于这般苦苦相逼。”
檀衣说:“有太子和太学诸生为娘娘据理力争,说不定皇上就改了主意。”
卢令昭眼眸低垂,在少女眼里能看见的灵动和生气早已被吞噬,那股子傲慢和阴狠有意收敛,却又在不经意间外现得淋漓尽致。她冷声道:“你什么时候见皇上因为风言风语就更改旨意?”
殿内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惶恐。
卢令昭看着散落一地的白珍珠,沉思不语。
学生在宣德门一闹,嘉平帝总归是要给个交代。最好的结果是他妥协让步,再不济也是寻个由头把她送出宫。
世人关注下,至少她性命无忧。当初写下那份奏表,不过是想等到复位无望时再交出去。儿子祭天,法力无边。
现在看来,胜算要比她想象得大。
“珩儿做太子这么多年,就算一朝失势,总能保全自己。”卢令昭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璟儿少不更事,若是我倒了还有谁能向着他。”
简单的思绪挣扎后,卢令昭眸子一动就已经选好了祭品,深觉这个决定合情合理,嘴角只剩吃完人后餍足的微微一笑。
檀衣极有眼力见地从供桌上又取了条新的流珠,弯腰奉给她。
卢令昭伸手拿过来,轻轻闭上了双眼,珍珠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
噼啪——
随即一串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又是珠子散了线,落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卢令昭猛地睁开眼睛,“什么静妃?”
熟悉的场景,同样的人,苦命的小太监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卢令昭面色铁青,站起身说:“本宫要见皇上。”
“皇上也要见娘娘,轿子已经备好了,”陈锦赶忙低头补充道,“娘娘请。”
雨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眼前紧闭三交六椀菱花隔扇被雨水晕染成淋漓的鲜红。卢令昭不等通报,几乎是擦着门,快步走进建章殿。隔扇在她身后闭合,依旧在雨中反复着色。
大雨渐渐偃旗息鼓,隔扇复又恢复那厚重的红,完全敞开。卢令昭从殿内步出,脸色阴沉。
檀衣跟在身后,谨慎的目光投向卢令昭。
卢令昭皱眉闭眼重重叹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个拎不清的蠢货?”
说到底,废后只是为了方便后面废太子。只要卢令昭抢占先机,以皇后的名义请废太子,嘉平帝没有理由不同意。名声换位子,她也不亏。
可卢令昭没有料到,先机竟让她的好儿子占去了,好一招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