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二十一年,初春。
院子里的山茶次第绽开,粘连成一片片的红。远远看去,那一片片的红映衬着未消的雪,活像白绸上沾染的血迹。
闻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拾阶而上。
风裹挟着花香,穿过窗棂,遽然涌进书房,信手翻弄案上的书页。绿竹帘子吹得直动,筛进一条条光影,照在绿衣女子如玉的脸上。
脚步声渐近。
崔明舒素手悬停于棋盘之上,墨发低垂,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慌乱成这样?”
闻秋快步走到崔明舒面前,说:“今日朝会,皇上以宫闱失德为由,下旨废后。”
啪嗒一声,一子落定。
崔明舒骤然抬眸看向闻秋,眼睛里却并没有惊讶之色,幽幽叹道:“还是到这一步。”
闻秋不解其意。
崔明舒也不解释,指尖轻敲桌面,说:“朝中大臣无一人劝阻?”
闻秋看着她凝重地点了点头。
德行问题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嘉平帝以此为由,等同于将对东宫一派的清扫掀到明面上,那官员的所有举动都意味着站队。朝会上无人劝谏,有心无力也好,袖手旁观也罢,反正在嘉平帝眼里太子已经势单力薄了。
崔明舒从棋篓里勾起一粒棋子,细细摩挲着,沉默片刻,迅速整理着思绪。
“郡主,”闻秋有些拿捏不定,问道,“消息刚从宫里递出来,要不要传信给太子?”
“不用了,算算日子,他过两日就该到雍都,这会儿修书也来不及改变什么了。”崔明舒似笑非笑,语气平和如常,“先是派他去凉州抚军,再突然发难废后。如此一来,不仅旨意毫无阻挠地颁布下去,还能规避拥兵谋反的风险,皇上真是好算计。”
闻秋闻言,焦急地说:“事情到了这般田地,郡主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崔明舒面上并无波澜,风轻云淡地说:“急也没用,既然是皇上赐婚,我和太子就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闻秋端详着崔明舒的神色,迟疑说:“郡主若是执意不愿,皇上看在长公主的份上,说不定……”
崔明舒抬手打断她的话,像是玩笑似地说:“除了我,偌大个雍都哪有合皇上心意的太子妃?”
闻秋一愣,自知失言,没有再往下说了。
从头到尾受制于人,崔明舒充其量不过是棋子一枚。
困在雍都,是因为嘉平帝需要用她牵制宣阳长公主。为她指婚,目的无非是麻痹位高权重的长公主,加上备受忌惮的太子。
现如今,死的死,废的废。她的价值也差不多要榨干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崔明舒没有独善其身的可能。若是不屈从,那就只有一条出路了。
“皇后还有用,”崔明舒闲敲着棋子,眸中透露着思量说道,“无关紧要的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皇上怎么处置皇后。”
闻秋说:“按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后暂时幽禁在长秋宫。”
“废后留在宫里与任人宰割的鱼肉无异。”崔明舒沉吟着说道。
“可是圣旨已下,想要皇上收回成命难如登天。”闻秋思索道。
“不一定非要保全后位。”崔明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能离开皇宫,留住性命也是好的。”
“要是想把皇后接出来,时机和人心都必不可少。”闻秋顾虑重重,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可如今时机和人心全无,只怕是难成。”
“旨意刚下,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崔明舒长睫抬动,流露出摄人心魄的厉色,“至于人心,朝中大臣不开口,总有人敢开口。”
崔明舒交代了闻秋几句,忽然咳了起来,待稍缓和后接着说:“去办吧。”
闻秋仓皇上前替她抚背,轻声说:“要不还是再过几天,等太子殿下回来商议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