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颔首,语气肯定。
莳花一解挂在腰间的荷包,“哗啦”一声将二十两银子全都倒了出来。
银块像叠小山一样散落在桌面上、茶壶边,落下时发出沉钝的响声。
她万分心疼地看了这些宝贝一眼,接着狠下心道:“五十两我出,只不过今日身上未带足银子,这些先作预付,换长使的一次,求您帮我个忙。”
梅青缭看了她一眼,道:“倒是能屈能伸。”
女子屈身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小女子处于性命攸关之间,为洗刷冤屈,不敢不敬。”
青年拂去茶面上的茶叶,微微颔首示意她讲。
莳花才接着叙来:“听闻月余后有场飞花宴,希望届时长使能将主君引至宴会地点,我会亲自向上陈情,以达天听。”
室内清幽静谧,一时唯有潺潺的流水声萦绕不去,顺着四壁爬至周身。
她的瞳孔是天生的藕粉色,清透又秾丽,蕴着流淌的灵气。此时直直盯着面前那人疏淡的眉眼,平白携着抹执着。
青年眼神向下睨着,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半晌才道:“允。”
莳花松了口气,才又将目光投向自己那刚送出去的二十两银子。
梅青缭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桌面上四散的银两揽过来,动作不急不缓,慢条斯理,看得人赏心悦目。
莳花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满心眼的心疼,甚至有些后悔逞一时意气出什么钱。
青年感受到她炽热分毫不加遮掩的目光,掀了掀眼皮,道:“别看了。”
他的声音分明不带任何情绪,唇角却似有若无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沉声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你给你的银两谋划了个好归宿。”
莳花微微瞪大了双瞳,浅浅的藕粉色在此刻无声地震颤着。
他怎么能用“归宿”这个词?
亲手将这堆雪花白的银子拱手送出去是件心痛如刀绞的事,更何况是亲眼目睹了它们是如何一点一点被纳入对方囊中。
她求人办事,无力挽回,只得用了一个无能的母亲目送养大的孩子远去般万分怜惜的语气道:“长使您务必要好好待它们啊,我这些银子特别金贵,每日都要沐浴焚香……”
“好麻烦。”梅青缭撩了撩眼皮,语气随意道:“还是现在就花出去吧。”
莳花抬头凝视着他,目光如炬,全身发散着无声的抗拒之音。
青年笑了一声,摆正身姿,搁下正在摆弄的茶盏,起身道:“走吧,你还来得及在酉时之前赶回余府。”
莳花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临走前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又小酌了一口,这才有如薅到羊毛般推开殿门。
梅青缭瞄了一眼,随之出去,一会儿就有清理打扫的小厮过来请示。
“主子,用过的茶盏是否需要丢弃。”
青年的语气平静:“不用,洗洗放回去吧。”
他疏冷淡然的视线投向前方,女子正回过头来,斟酌三番问道:“长使每日出府,都要走上这几里路么?”
他沉沉摇首,脸上是一副因抱憾而微微喟叹的样子,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不,平日乘坐轿辇,只是可惜今日轿夫正逢事,因而……”
莳花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摆明了她压根不信的态度。
她将那支珍贵的钗子纳入锦囊中,放置熨帖后,这才抬眸对上简朝岁讶异的面孔。
白衣青年看着女子如海藻般张扬地附在脸颊两侧以及腰上的乱发,触及其惨淡又憔悴的面容,再思及其方才那个好似强颜欢笑硬挤出来的笑容,脑海中一时天人交战。
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地,逐渐浮现出惊恐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