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宫里所用的镜面都同家里的不同,不是模糊不清的铜镜,而是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琉璃镜。
我还从未有过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这张脸的时候。
昨日被在烈日之下暴晒后的皮肤此时已经褪去那可怕的熟红,留下了更顽固的黑,更可怕的是脸颊上面突然成片冒起的红疹。
我被镜子里的这个怪物吓了一跳,瞳孔克制不住地猝然睁大。
“我……我的脸是怎么回事?!”在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些格外尖锐。
“姑娘别急,我已经叫花禾去请太医了。”秋水像是也没有想到一晚上过去我的脸居然变成了这样一副样子,心下也有些慌,当下便猛地跪了下来,抬起头来,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带着些慌乱的谄媚。
49。
昨日未见着太子,今日按理来说应该再到东宫请一次安的,但如今这张斑驳红肿的脸根本无法见人,只能寄希望于太子像昨日一样将我这么个刚入宫的神女抛之脑后。
50。
太医来得还算是快,没有姑娘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的,看着自己那张脸我心下只觉得难受得紧,抱着琉璃镜一个劲地瞧,并用沾满了珍珠粉的帕子敷着脸上的红肿。
哪怕我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太医见着我的脸,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扫过我,然后便低头跪下了。
我太清楚自己此时是什么尊容了,哪怕太医的目光在触碰到我脸上的一瞬间就将视线移开,我还是克制不住地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刺痛。
51。
冰凉的手指将我的眼皮翻开,并托起我的下巴左右端详了片刻,末了太医便从药箱里面取出一个青绿色的小盒,用平稳的声音安抚道:“应是姑娘前日里被晒伤了底子,又碰上了那大丽花的花粉才闹得这般厉害。”
“将这药膏敷在脸上,不到两月这红疹便可消下去。”
“那我这两月岂不是都不能见人了?”想到自己现在这样一副丑样子,泪水便克制不住地蓄满了眼眶。
昨日没见着太子,按理来说今日应该过去的,哪怕今日太子没有召见她,这两月里她总是要见的,根本躲不过。爹爹让她入宫取得太子的信任,如今她这副模样,太子在见着她之后不被吓到吃不进去饭都算不错的了。
“姑娘好生休养吧,这几日不能再碰那大丽花了。”
52。
太医前脚刚走,那东宫的掌事太监后脚便走了进来,我躲在那绣满百合花的屏风后面,听着外面秋水在和对方交谈。
“姑娘今日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公公改日再来吧。”
对方回了些什么我并没有仔细听,视线涣散地落在那花纹繁复的屏风上,心口堵得发慌。
53。
“宋姑娘那边身体不适,今日来不了了。”陈德盛回到东宫之后便将从秋水那里听来的说辞告诉了太子,谁知在下一秒那沾着墨水的狼毫笔就直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狗东西。”蕴含着刻薄怒意的三个字缓慢地从面前人的薄唇中吐了出来。
被那笔当头砸了一脸的陈德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主子爷饶命,奴才知错了。”
对于太子这阴晴不定的脾气,陈德盛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并不知道自己又哪一句话惹得面前这小万岁爷不开心。
“把头给爷抬起来。”
陈德盛闻言这才颤颤巍巍地将头抬了起来,此时他的脸上从额头到鼻尖,沾满了脏兮兮的墨痕。
东宫所用的墨自然是上等的好墨,上等的好墨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写在纸上不容易掉色,但要是泼到人脸上,那这好处便算不得什么好处了。
眼前人墨发玉冠,剑眉凤眼,生得一副玉树临风的好相貌,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劲,像是在看脚底的泥似的。
“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吗?”
陈德盛心里连连叫苦,面前这祖宗一年到头来就没有哪一天不发脾气的,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他如何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只能够试探性地猜道:“是因为那宋姑娘吗?”
方才正是因为谈到了那刚入宫的神女宋姑娘,太子才突然翻脸的。
“你个狗东西还不算是太蠢。”太子冷笑出声,“一个阉货生的杂种也敢在本宫面前拿起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