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枝粗略回想十几年前的事,郭姝彤这个名字她虽然听到的不多,不过也有点印象,如实答到:“我认得她啊,是前些年那个罪臣的嫡女,她爹郭迹是六部的户部尚书,也算是挺惨的,郭家当年让人参了一本折子,说是……扣发粮草延误军机,皇上当即派人搜了家,你猜找出来什么?”
沈郃对此事一知半解,皇宫人多眼杂,怕隔墙有耳,于是拉着她到一旁的紫藤树下,沉声道:“洗耳恭听”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通敌密函”柳南枝低垂眼眸,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不疾不徐地道:“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密函直接呈给老皇帝跟前,他看了后勃然大怒,下令把他们全家人拉到街上斩首,老弱妇孺,家丁下人,无一幸免,那场面……啧啧”
通敌一事非同小可,饶是与郭家交好的世家,也是大气不敢出,唯恐牵连了自己的家族,朝堂上唉声叹气,竟无一人站出来。
况且,郭迹做户部尚书这个位子做了也够久,人眼红还来不及,可不得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踩上两脚。
郭家进诏狱当日,萧随安率领的骑兵三千,大破敌军一万,捷报频频传回京城。
七月酷暑,碧波流转,万里高阳直挂九重,萧随安从战场上回来时,只余留几百人。
这边前途无量,那边郭家判了立斩令,郭迹手被麻绳捆在背后,勒得出了红痕,膝盖跪在地上,苍老的眼神满是悲哀。
台下的人听闻郭家通敌,民心幽怨,石子砸在他们的脸上,台上的刽子手擦净了长刀,刀刃或许钝了些。
原来死去也是要受些苦痛的。
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白练,人的身躯倒在血泊中,泪如滚珠顺着台沿砸在地上。
刑后当晚,城中下了暴雨,冲净了郭家的罪孽。
待她言毕,沈郃听完却并无多大表示,低眉道:“所以箐既明叫我们查的是这件事?她自己要想查也费不着这么大功夫”
紫藤花的瓣悄然落在柳南枝耳后,她道:“如果是这样,那事情早就了结了,那时的刑场上没有独独缺了郭姝彤,我实在好奇,托人打听了一下……”
远在边疆的萧随安得了消息,传书回京求皇上延后处决。
一封。
两封。
信封只出不进。
不知道第多少封送回去,盼不来回信,萧随安破敌后连夜策马七日赶回。
众目睽睽之下,萧随安直面龙颜,当众折剑弃虎符以军功之名,求取郭家嫡女为……
妾。
朝堂唏嘘四起,尤其是以大皇子为首的派系幸灾乐祸,拥护萧随安为太子的一派不满他取罪臣之女,矛盾渐生四下倒戈。
二人相视无言,直到菱迢出来才打破这沉闷,菱迢掩上门转身,她的眼角泛着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肩头耸动,抽泣道:“随安哥哥说他困了,叫我们先回去休息着,去找掌事女官领这个月底的月银”
沈郃张开手拉过菱迢,擦干了她眼角的泪,把菱迢带到柳南枝身边,笑道:“没关系,五皇子或许是真的有些累了,你忘了,他之前可是个大将军,不会死的那么轻易的”
柳南枝心领神会,便揽过菱迢拥在怀中,有规律地拍着她的薄背,柔声道:“你看这个哥哥长的就不像骗人的样子,对吧?所以小菱迢也要多吃些饭,别让五皇子担心”
哄小孩这种事她最擅长不过了,那时的柳衡跟着她三天饿九顿,饿极了就趴在她怀里哭。
和菱迢现在的样子大概有五分像。
她也是像这般拍着柳衡的背,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腿递给她。
“只要姐姐在,就不会让你有事……”
想到这儿,柳南枝抱地菱迢的臂弯又紧了些。
菱迢趴在她的肩上哭泣许久,直到衣料晕开一抹深色,这才止住声音,道:“迢儿明白了……”
领月银的地方倒是离这里有些远,途中需得穿过一个小花园,宫内的皇子或妃嫔喜好来这儿喝茶吟诗。
池塘修得颇有意境,宛若置身深山之湖,金鲤摆尾在水中,划过几道涟漪。
几片树叶飘过沈郃的眼前,途径一棵树下,传来几阵窸窸窣窣地声响,忽然,他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柳南枝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身边。
“砰”地一声,一个人头上插满了枝叶,脸朝地摔在柳南枝方才站的位子。
“臭树!本皇子立马就让人把你砍了”
那人吃痛地仰起头,手掌撑在地上爬起身,这画面把柳南枝看得目瞪口呆,喉头的话噎了回去,赶紧往沈郃旁边悄悄挪了半步,生怕这人会讹上自己。
菱迢在后面戳了一下她的背,柳南枝低头仔细听着,她压着声音轻轻道:“姐姐,这个是三皇子,他……他不太好相处,宫里的姐姐们都避开他的”
萧权仲抽着嘴角揉脑袋,气得踹了一脚树干,怒气冲天指着他们道:“怎么这么没眼色,看见了也不知道扶一下本殿下?”
“嗯”沈郃冷眼相待,懒懒行了一礼,道:“殿下,恕我眼拙,这好好的,谁也想不到您能从树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