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沈清儒就搬进了李宅。搬进来的第一时间,便去中堂拜见了李怀仁和吴静娴,吴静娴虽早闻沈清儒之名,但今日方得一见,看此人身形高挑,竹青松瘦,气质文雅,越看越喜欢;李怀仁对沈清儒的态度虽有所保留,但见阮先生极力推举,便信他是好苗子,为着未来的举人甚至是进士,李怀仁自然也温和了许多。
见过长辈后,沈清儒不敢稍作休息,立时往后花园去。这是他第二次踏入李家的后花园,这里是外男的禁地,只在花夜宴那日因场地所需,才临时对外纳客。但花夜宴那日,沈清儒尚不知,这里处处藏有李尚珏的踪迹,只是被那璀璨灯火迷了眼。如今,他已知晓这里就是李尚珏从小到大活动的地方,她或许在池中凉亭喂过鱼,或许在桃花树下吟过诗,或许在假山亭中做过女红,一想到这些,沈清儒每往里走一步,心就跳得越发厉害起来。
穿过腰门,远远便见三人在亭中同他挥手,一穿棕色长袍的男子是李尚瑾,一穿湖蓝色褙子的女子是李尚瑜,另一穿水绿色比甲的女子,沈清儒虽不曾见过,但已能猜出那定是李家三姐李尚瑛。
沈清儒走近后,一一同他三人问好。只是不见四姐,沈清儒忽觉胸口酸涩,一颗心像泡在黎檬汁水里一般。
沈清儒虽心里想着四姐,却不敢开口问,倒是李尚瑜提了起来:“我们家还有个四姐儿,名唤尚珏。她一向是爱热闹的,今日说是身体倦怠,懒散不爱动,往后有机会见的。”
沈清儒一听“尚珏”之名,忙低了头,不敢看李尚瑜,只低低应了声“是”。
四人寒暄一番后,便逛起园子来。首先来到一处四角亭中,亭中可见一岸堤,堤上杨柳依依。
“听闻三姐亦喜诗词,不知三姐见此情此景,可有想法?”沈清儒问。
李尚瑛环顾四周一圈,说:“这面可见杨柳依依,那面可见瘦石嶙峋,但面向瘦石处略显逼仄,可叫思过亭;若是面向杨柳岸,则视野开阔,心胸畅然,可叫畅然亭。若二者结合,便是一过一放,可叫放过亭。”
众人听罢,皆笑。沈清儒说:“果真百闻不如一见,三姐不仅通诗晓词,还懂佛家思想,若李大官人能懂其意,取‘放过’二字倒是极好。”
“‘放过’二字在爹爹听来,怕是要觉得俗了。”李尚瑜笑道。
“可不是,爹请沈秀才来,要的是‘清风’‘明月’,可不是‘放过’。”李尚瑾亦笑。
“我就说嘛,取名这事我也行,沈秀才都肯定我了,就是爹爹不信我。沈秀才的学识是用在建功立业的,哪能在这些花花草草上花时间。”李尚瑛一脸骄傲。
“三姐此话非也。”沈清儒反驳道:“读书、考科举自然是为建功立业,然建功立业乃社会规训所成,所为‘功’‘名’,在个人,却不在百姓。须知这园中的花花草草便如天下的黎民百姓,需得对这花草怀有感情,方能对天下百姓抱有悲悯之心。此乃学识与精神的共通,若一心只求建功立业,一旦掌握实权,便易陶醉在权力之中,然权力恰是在对百姓及下属的控制中体现的,如此一来,便会无视百姓的需求与苦难,只为无限扩张自己的私欲而压榨百姓,将百姓视作蝼蚁;但若心中有一席之地始终为花草敞开,为一朵花开而喜,为一朵花落而悲,自然也能照见他人的喜悲,方知苦难落于任何一个百姓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痛。为官者,恰需有此同理之心,方能造福一方百姓。”
沈清儒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众人听得愣住了,李尚瑜看向沈清儒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彩。
沈清儒见众人没有说话,便笑说:“是我多话了,不该在此高谈阔论。”
“不不不,沈秀才这一番发言着实振聋发聩,是我们不曾听过的,因此不知作何回应。今日听沈秀才一番话,实有酣畅淋漓之感。小女子感佩之至!”李尚瑛说罢,学着男子模样,向沈清儒作了一揖。
沈清儒见状,忙回了一揖,说:“三姐谬赞了。”
众人又逛了几处地方,沈清儒与三人讨论着,拟了几个名字,收在袖中,待将园子整体看过后再作定夺。
众人散了伙,沈清儒自去前院房中学习,李尚瑾去仓库查点货物。
李尚瑜与李尚瑛二人便在园中闲逛,李尚瑜一路忙得很,又是嗅花,又是摘叶,又是喂鱼,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李尚瑛感受到李尚瑜那前所未有的喜悦,想是沈秀才的缘故,便打趣道:“怎的?咱二姐姐忽然春心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