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李尚珏拔腿而出,将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的戚如云拉到屋里,关了门,轻声说:“元宵那日,我在咱家门首撞了一男子,慌忙逃走后发现我的绣帕丢了,当即叫白雪原路去寻,却未能寻获。你知怎的?那男子竟是阮先生要说给二姐姐的对象,正是沈清儒!如今我怕——若那帕子被他捡了……”
戚如云听后也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怎有这样巧合的事,指责李尚珏道:“怎的现在才说?你当时就应该大张旗鼓去找,让众人知道你帕子丢了,日后管是谁拿出来,都影响不了你。如今才说,如何能自证清白?”
“娘,这时候便不要再啰嗦这些了,我当时想也不过是丢了块绣帕,茫茫人海,谁知是谁的?又能上哪儿找去?谁能想到那沈清儒会是我未来姐夫。眼下,我须得找机会同沈清儒说上话,若帕子不在他那儿我也就安心了。娘,你帮我想想办法。”
戚如云略思索了一番,说:“此事简单,我让你舅舅以瑾哥儿的名义约他去龙泉寺一叙,你我拿了香烛供品前去龙泉寺烧香祈福,在龙泉寺就由你舅舅引着,让你俩见个面,把话问清楚就是了。”
“如此甚好。”李尚珏心里七上八下,一个念头落下,另一个念头又举起,她希望这个沈清儒是那个沈清儒,她起码还有机会见到他;可她又怕这个沈清儒是那个沈清儒,日后若是以姐夫称他,自己该是何凄凉境地。
丫鬟赶到偏院时,李尚瑜正在看账本,李尚瑛坐在一旁缝制香囊。丫鬟一进来便说:“二姐,阮先生带了个男子来与您相看,您抓紧打扮一下就去中堂吧。”
李尚瑜和李尚瑛听到此话,都齐齐放下手中的活儿,向丫鬟看去。
“男子?”李尚瑜略感诧异,随即问道:“可是叫沈清儒?”
“是的。大官人让我来叫您过去。”丫鬟道。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李尚瑜打发丫鬟出去,丫鬟领了命便走了。
“是娘亲此前提过的沈秀才?”李尚瑛问。
“是了,是他。只是怎的突然要相看,事先都没与我说。”李尚瑜看着账本,有些发楞。
“二姐姐怎的还有心思在这里发呆,不抓紧打扮一番?”李尚瑛笑问。
李尚瑜抬起头,将视线从账本挪到李尚瑛脸上,也绽放出一个笑容,说:“不了,过去见一面就回来了,懒得折腾。我现在这副模样就挺好的。”说罢,李尚瑜起身到镜前,略整了整发髻和衣裳,便要出门去,去之前又同李尚瑛说:“你在这儿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李尚瑜果真是去去就回,李尚瑛刚做好香囊的抽绳,李尚瑜就回来了。
李尚瑛不解地问:“你可真是去去就回,怎这么快?”
“就是见一面嘛,也没有话说,我这满脑子是账本,一堆数字在我脑子里跑来跑去的,闹得我坐也坐不住,便随便找个说辞回来了。”李尚瑜一边说着,一边又坐回到桌前,用手指一行行顺着账本,像在找线的尾。
“瞧你这样子,倒是没瞧上那秀才?”
“说不上瞧没瞧上的,那秀才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气质也儒雅,就是……”说到这里,李尚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略思索了一下,说:“不知少了点什么,总之是少了点什么……反正是要嫁人的,嫁谁都一样。”说完,李尚瑜又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李尚瑛见她一心只扑在账本上,看得入迷,便也没再说什么。
至二更时分,阮衡山和沈清儒方辞了李怀仁出去。李怀仁留住两个弹唱的,叫仆人把席面挪到内堂,叫了吴静娴出来继续吃酒。
李怀仁将阮衡山的意思同吴静娴说了,吴静娴诧异地问:“竟是来谈婚事的?这等大事,怎的就阮先生一人来,沈秀才的父亲如何没来?”
“沈秀才那出身,他的父亲就是个老实农民,没见过甚世面,想也是怕来了丢面子。”李怀仁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话怎可如此说哩,那父亲再不好也是父亲,是要敬重的,更何况也是个勤勤恳恳干活的人,咱李家又不是那等势力人家。再说了,咱是知道沈秀才的出身的,是看重他的前程才将瑜姐嫁他,又怎会嫌弃他的父亲?若不是沈秀才出身不好,以他那等才华和前程,又怎会愿意与我们商贾人家结亲。”吴静娴说。
“他虽有才华,前程却未定,考科举向来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除了才华还需运气,榜不出来谁也不能确定结果如何,更何况即便中了榜,想要个好官,也需不少银钱运作。若他考不中,凭个秀才身份,难入仕途之门,咱瑜姐如何陪他熬?”
吴静娴见李怀仁话中有话,便问:“官人这意思是?”
“我只同沈清儒立了口头之约,他们读书人重承诺,我们商人却只看凭证。我此番是做了双重准备,若他考中了,婚事照旧,花点钱换个走仕途的女婿,咱稳赚不亏;若他不中,那说出的话就如同扬了的沙,风一吹便散了,了无证据,进京赶考的钱咱替他出了,也不亏他,这钱就当是赌输了,生意场上,输赢乃兵家常事。”
吴静娴听后,却觉得不是个好主意,便婉言相劝:“是个秀才,却也不错的,日后同阮先生一样,办私塾,收学生,也受十里八乡敬重。若是因为考不中便悔约,只怕阮先生那边也难交代。”
“你个妇人懂什么?阮家那是他沈家能比的吗?再则,阮先生虽受敬重,只承个名声,却不实用。咱做生意的,能有官场上的人罩着最好,如若不然,还是同样的生意人更有助力,除了钱财,人际交往、关系维护,哪样不需要人帮衬?”
吴静娴见李怀仁已有醉意,知他脾气急,若说话不入他的耳怕是要被叱责,因此不再多话,只说:“官人已经醉酒,不如早些休息吧,我让丫鬟去戚娘子那里传话,让她准备准备,服侍官人睡下。”说罢,吴静娴示意身边的丫鬟去传话,给了弹唱的每人二两银子,打发她们回去了。
李怀仁到了戚如云屋里,戚如云忙替他把外衣脱了,拿来温水让他泡脚,又拧了干净毛巾来,替他把脸、手都擦了,方在身旁坐下,柔声问:“听说阮先生今日带了个后生来同二姐相看?”
李怀仁闭着眼睛,轻“嗯”了一声。
“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戚如云又试探性地问。
“是个秀才,五月里预备上京赶考,等考中了再谈婚事吧。”
戚如云一听是个秀才便有些心动,无论进京是否考中都已是个秀才了,李尚珏若能嫁个秀才倒是极好。若那沈清儒捡了李尚珏的手帕且收着,定然说明沈清儒对李尚珏有意,如此一来,将沈清儒抢来给自己做女婿岂不是轻而易举,只需要一些娇滴滴的手段罢了,男人最吃的那一套,戚如云可谓了如指掌。
戚如云心下盘算着,却没有宣之于口,只是挂着一副满怀温情的笑容,服侍李怀仁睡下,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