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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忙过了送聘、春节及花夜宴,距离李尚瑾婚期还有几个月,吴静娴终于得了个短暂的闲暇时间。

这一天,吴静娴正对着镜子整理发髻,无意中发现一丝白发,还未来得及感叹韶华易老,便见镜中多了一张笑意盈盈的青春面庞,那镜中人开口道:“娘亲,今日我到园中喂鱼时,发现池边有一株桃树一夜绽满了桃花,便折了一支斜逸的来与母亲放在窗前,映着窗外的芭蕉,最是相得映彰。”

翠喜上前来,接过花,说:“三姐有心了,我这就拿瓶子插起来。”

“要那只白釉梅瓶,斜插最宜。”李尚瑛说道。

翠喜道了声“是”,便拿着桃花枝下去了。

“今日怎么没有去找瑜姐玩,倒是一早去池塘喂鱼?”吴静娴问道。

“还不是大哥哥贪玩,一早不知溜去哪里,留着一堆账本在案上,二姐姐帮大哥哥看账本呢,我只好自己玩。”

吴静娴听说李尚瑜会看账本,不免吃惊,说:“这琼枝真是厉害,不愧是从阮家出来的,不仅为人处世样样周到,竟还带得瑜姐儿连账本也看得。你常去瑜姐那里,别只顾着玩耍,可要跟着多学习,自己有点本领比什么都强。”

“可那账本我看两页就头晕眼花,我还是看那鱼儿在水中嬉戏好玩些。”李尚瑛手中转着绣帕,将绣帕缠绕在手指,又将手指抽出,使缠绕状态的绣帕忽而张开,如此循环往复玩着。

“也怪我,只顾着督促你在文章上用功,以为你爹好庸风雅,你学些诗词歌赋就能更受他宠爱,却忘了咱们毕竟是商贾人家,最重要的还是账本,记账、看账、理账,都是一等一的事。原想着有你哥在呢,这些东西,你一个女儿家学了,用处毕竟不如瑾哥大,不料却被瑜姐那丫头先学了去。还不知戚如云那屋里在教珏姐什么呢?想必是些狐媚手段,咱正门正派的,也不稀得学。”吴静娴自顾自说着,李尚瑛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得不耐烦了,便打断说:“我饿了,先让丫鬟看看厨房里还剩点什么,让我随便吃点吧。”

正说着,翠喜抱了花瓶来,先是站在门边通报了一声:“四姐来了。”说罢,又抱着花瓶走到窗边,将花瓶摆在窗前的案上,正映着窗外的芭蕉,桃红蕉绿,甚是养眼。

吴静娴听到“四姐来了”,先是嘴角向下撇了撇,而后又抬起嘴角,摆出一个笑容来。

“尚珏来同大娘请安。”李尚珏向吴静娴福身行礼,又看向李尚瑛说:“三姐姐可是饿了,正巧我那里有桂花糯米糕和云片糕,是爹爹昨日让喜云楼今儿一早送来的,姐姐一起去吃吧?正好我做了几支绒花钗,姐姐顺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好呀好呀!”李尚瑛兴奋地站起身,正迈开步子要走,却被吴静娴厉声喝住:“你是饿死鬼着急投胎吗?”

李尚瑛停住步子,兴奋劲儿被瞬间浇冷,她看了眼面露不悦的吴静娴,只好对李尚珏说:“我倒也不是饿,只是有些嘴馋,那糯米糕吃了不好消化,我还是不吃了。妹妹先回去吧,糯米糕放硬了就不好吃了。”

“既如此,那妹妹就先回去了。回头我再将绒花钗带来,让姐姐选选。”因着上次花夜宴的事,李尚珏一口恶气还未得报,今日终于有机会气一气吴静娴,自然是要气的,见吴静娴不悦,她便得了胜利一般,高高兴兴退下了。

翠喜站在窗边看着李尚珏走出院门,方朝吴静娴走来,说:“这四姐真不知收敛,竟显摆到大娘子这里来了。”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喜云楼的糯米糕和云片糕也能拿来炫耀,早是人家吃腻的。”

“娘亲,怎的这样说四妹妹,兴许她就是好意与我分享呢?”李尚瑛说。

“你怎会如此单纯?她若要分享,来了就一起拿来便是了,又何必非得提一嘴是你爹让送的,既是你爹让送的,怎的她那里有,你这里却没有?我看她每一句都在炫耀,无非是想让我们知道,她母女俩是更受你爹宠爱的罢了。”吴静娴被李尚珏那么一激,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见李尚瑛这般毫无心计,更是怒从心上起,道:“昨日让你背东坡先生的《赤壁赋》,你背下了没有?他的书法你临摹了没有?你看人家瑜姐,丫鬟身边养大的,都会看账本,再看李尚珏那贱蹄子,好歹一张嘴哄得你爹开开心心的,再看看你,每日只知吃吃吃,你爹几日没来看过你了?叫喜云楼送来糕点,甚至都不记得嘱咐下人送一份给你,你却还有心思想吃的!去把《赤壁赋》抄一百遍,抄完送来我看过,写得好了才允许你吃饭!”

“娘亲自己没能力留住爹爹,却总要把气撒在我身上!《赤壁赋》我背了,书法我也临摹了,如今你还要罚我抄一百遍,存心就是不让我吃饭罢,那我便不吃,饿死就是了!”李尚瑛想起往日种种,母亲总把对父亲的怨气撒在她身上,以前弱小,心中有无限恐惧,她只能忍着,如今无辜受罚,却觉忍无可忍,便将话怼了回去,但话一出口,李尚瑛又觉得自己将话说重了,无论如何不应该如此说母亲。

果不其然,吴静娴听后气得发抖,咬着牙根直盯着李尚瑛,看得李尚瑛心里发毛。吴静娴心中一股怒气无法疏散,环顾四周,终于看见插在窗前的那支斜斜的桃花,便大步过去,一把拽起桃枝,花瓶受力一抖,摔碎在地,一声脆响使李尚瑛身体一抖,她不自觉缩起肩膀,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紧接着,她的背部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疼痛。

李尚瑛闭着眼睛,默默忍受着痛感,那娇嫩的粉色花瓣被打落在她的四周。

翠喜站在一旁,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不敢出声,向来吴静娴打骂李尚瑛都是不让下人说情的,越是说情,吴静娴便打得越凶,因而下人们都不敢说话。

吴静娴打了几下,方觉得气消了,将桃花枝仍在一旁,自己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又把茶碗重重按回桌上。

李尚瑛听到桃花枝落地的声音,方把眼睛睁开,正有一朵花瓣落在她的怀中,她小心拿起花瓣,眼里落下两行泪,缓缓开口道:“娘亲,我幼时问过你,花朵的母亲是谁,你同我说树枝就是花朵的母亲,可你为何要将花瓣从树枝上打落?”

吴静娴一怔,李尚瑛这是将自己比作花瓣啊,她的意思是吴静娴把她们母女情分都打落了吗?吴静娴突然感到万分后悔,翠喜总跟她说孩子长大了,不能再打了,可怎么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自己呢?是啊,是自己没有能力得李怀仁喜爱,是李怀仁将她的一生都辜负了,如何能怪罪于孩子呢?我的孩儿呀,她何其无辜。想到这儿,吴静娴悲痛不已,她怔怔地看着李尚瑛,李尚瑛眼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平静的悲伤,她眼里的泪光折射出的是七零八碎的吴静娴,最终李尚瑛一言不发,将手中的花瓣丢在地上,便朝屋外走去。

吴静娴看李尚瑛离去的背影,伸手想抓住她,可双脚却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挪动不了半分。翠喜见状,忙上来接住吴静娴那停滞在半空的手,安抚道:“孩子一时气话罢了,晚些时候,娘子备些好吃的送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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