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偏头去看洞口落下的皑皑大雪。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消瘦的轮廓——颧骨微凸,下颌线棱角锋利。身上的粗布衣空荡荡的,像是套在骨架上。
南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是不是从来没吃饱过?
她皱了皱眉,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二叔抢了家产,把他赶到北边,连口荷叶糕都吃不上。
这么一想,倒也对得上。
若不是她没在场,她定要把那几个人打得跪地求饶,替他讨个说法。
她双手握拳,咔嚓地响了两声,咬牙切齿道:“裴屿安,你听好了——”
她双手捧上他脸颊两侧,强行将他掰扯过来。他脸上那阵烫已经冷下去了,但眼神里的躲闪半分未减。
“你看着我。”她强调了一遍。
裴蘅被迫抬起脸,与她四目相对。那双凤眼湿漉漉的,眼尾还带着没干透的红。
“事事退让,处处忍气吞声,旁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不会念你半分好。你越像个软柿子,就越有人想来捏一把,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捏的。”
说到这儿,她冷哼一声。二叔亦是如此。幼时欺她孱弱,如今她不肯再俯首帖耳,他便另寻借口,又来生事。
心中升起一股愤然,她手上力道重了些。裴蘅的脸被捏得变了形,嘴唇嘟了起来,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姑娘——”他被捏得口齿不清,眼睫扑闪得厉害,眼眶里那层水雾晃了晃,差点就要落下来。
南瑛看着他这副又呆又惨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
“你这脸倒是好捏。”她松开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会捏坏的。”
南瑛轻咳一声,压下想要再度伸手的小心思,站起身往洞口走了两步。
雪已经下了许久,来时那条山路早就没了踪影。她的马还拴在林子外头,但眼下回府是不可能了。
马是军马,没那么娇贵,能扛过去的。她咬了咬牙,在心底默念。
但还是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南瑛,你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她从山洞里搬来一块巨石堵住洞口,只留了一道缝,这才满意地往里走。
“今晚来不及回去了。”她把柴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先在这里歇一晚,等天亮了再说。”
裴蘅靠在石壁上,火光将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姑娘不必为了在下为难,在下在这里将就一晚便是,姑娘可以先行回府——”
“我说了,”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等天亮再说。”
她走到角落里,翻出一卷旧毡毯,抖开扔在裴蘅身侧,自己在火堆另一边坐下,靠上石壁,闭上了眼。
“睡吧。”
裴蘅语带担忧:“姑娘不冷吗?这毡毯还是你自己用罢。”
“闭嘴。”困意泛上心头,南瑛没声好气地斥了他一声。说完才发觉有些不对劲,身侧安静了一瞬。她睁眼瞧了他一眼——那人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眼眶又要红了。
当真是比小羊羔还脆弱,打不得、骂不得、更是说不得。她不耐地伸出手,在他的发顶上胡乱地搓了两下,似是安慰。
“乖,先睡觉。”
言毕,她打了个哈欠,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将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心头升起一股不悦,调整了一下呼吸,终究没发作。
裴蘅翻了个身,毡毯滑到肩下。残留的月色从洞口那条缝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静静地靠在那儿,忽而嘴角漾起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刹那间,那张脸上的温润谦和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幽深。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平白增添了一丝森然。
他视线在她脸上落了半晌,察觉到她的呼吸平稳下去,这才稍微凑近了些,伸手刚要触上她的脖颈——
躺着的南瑛骤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