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多言,拎起自己那套鸦青色交领袄裙,绕到山洞深处一块大石头后面。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从石头外面传来,响了许久。
南瑛换好衣裳后,靠着石壁等了片刻。那声音断断续续,忽急忽缓,像在和什么作斗争。
她微微侧耳,终是没忍住,低声道:“裴公子,若是换好了,便说一声。”
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好”。
又过了半晌,那阵窸窣声终于停了。
“好了。”裴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
南瑛转过身。
晨光从洞口涌进来,裹着淡淡的白雾,落在裴蘅身上。桃粉色的衣裳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领口收得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肩宽腰窄,清瘦却不单薄,那衣裳穿在他身上,竟不见半分女气。
他半垂着眼,睫毛轻颤,眼尾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手指揪着袖口,手背绷得很紧,像是在熬着什么。
南瑛看得微微晃神。
这桃粉色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比女子还出挑几分。她见过穿红着绿的男子,无一不是滑稽可笑。可眼前这人不同。这颜色像是天生该落在他身上似的,衬得他眉目间那股清隽愈发分明。
她别过脸,心绪微乱,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总不能叫他日日夜夜穿着女子的衣衫。
旁边传来裴蘅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姑娘,在下这般穿,是不是很丑?”顿了一息,他声音又急了些:“那在下还是脱了罢……”
“脱什么脱?”
南瑛转过头,走到他面前,抬手将他领口那朵歪了的绣花正了正。她指尖冰凉,带着寒冬的冷气,无意间触到他的锁骨。他微微一缩,却没躲开。
洞外朔风卷雪,冷得刺骨。可两人之间那点方寸之地,却像燃着一簇火。他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她发顶,与她呼出的冷气缠在一处。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裴蘅垂着眼,余光里全是她。鸦青色衣领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晨光落在她发顶,将几缕碎发染成淡金色。她身上那股薄荷杜衡的清冽气息混着皂角味,一缕缕地往他鼻尖钻。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南瑛指尖在他领口停了片刻,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她一时竟有些贪恋这股味道与这时的平静——这念头刚起,便被压了下去。
小时候她喜欢一盆花,日日夜夜为它浇水,后来那盆花因浇水过多,根部腐烂而死。自那以后她便知道,十分喜欢,只能表露七分。
她指尖微僵,眼底那点柔软迅速褪去。收回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说了声:“还行。”
话音刚落,目光落在他散落的发上,有几缕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衬着那件桃粉色的衣裳,愈发显得狼狈。先前只顾着处理伤口、换衣裳,倒把这一茬忘了。
“头发也不束,就这样出去?”她皱了皱眉,走到他身后。
裴蘅微微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抬手拢住了他的发。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五指插入发丝间,将那些打结的地方一一扯开。力道不小,扯得他头皮微微发疼,但他一声没吭,只是将肩膀绷得更紧了。
把他的发拢到手中,她才发现这人的发质极好,多少女子精心保养都不一定这么乌黑顺滑。她心里暗嗤了一声:一个穷书生,倒是养了一头好发。
她不会束男子的发髻。但见过父亲军营中的男子束发,约莫知道要领——要高、要紧,不能松松垮垮地垂下来。
她将他的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用他原本的发带缠了几圈。手指穿梭其间,免不了碰到他的后颈。他的皮肤冰凉,但耳根是烫的,红得几乎透明。
裴蘅垂着眼,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被人摆弄的瓷偶。只有睫毛在轻轻颤着,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好了。”南瑛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发髻挽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但好歹把那张脸完整地露了出来。桃粉色的衣裳配着利落的发髻,竟有几分英气。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裴蘅抬手摸了摸发髻,指尖触到发带缠绕的纹路,声音发闷:“多谢姑娘。”
他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伸手拽了拽领口。那力道有些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指尖微微发紧,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