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瑛边想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剜过去。
裴蘅视线正落在这头,他肩膀一缩,整个人甚至往石壁里贴了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不敢再动。
寒霜轻啧一声,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她凑到南瑛耳边,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压低声音道:“‘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瑛瑛,你这架势,比那陈季常家的柳氏还威风几分呢。”
“去你的。”南瑛伸手推搡了她一把。
寒霜笑嘻嘻地躲开,又瞥了裴蘅一眼,促狭道:“不过这书生,倒也像那陈季常,瞧着怪可怜的。”
说完,没等南瑛踹她,便一溜烟跑出了山洞。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点热闹像被风带走了似的,连空气都冷了几分。洞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闷闷的,很快又被寂静吞没了。
南瑛盯着洞口看了两息,这才转过身。
裴蘅还靠在石壁上,察觉到她的视线,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垂着眼,睫毛更是颤得厉害。手指捏着衣袖,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整个人局促得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
南瑛:……
她有这般吓人吗?
昨夜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说要将自己的性命交于她手中时,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她到现在还记着呢。怎么现在只是瞪了一眼,反倒缩成这副模样?
她心里头一时有些闷闷的,但面上没作声,走到裴蘅身侧,慢慢蹲了下去。
裴蘅往后缩了缩,像是不敢离她太近。方才好不容易冒出的那点不服管教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副做错了事又不知错在哪里的模样。
“裴公子,你没事在这动来动去做什么?”南瑛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裴蘅咬着下唇,声音闷闷的:“……伤口疼,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南瑛拉过他那只渗血的手,拆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又裂开了,血糊了一掌。
他对此,竟浑然不觉吗?
她皱了皱眉,“让你别动,非不听,这下好了。”
她从旁边找来些还算干净的碎布,重新替他包扎。这次下手比前几次都轻,动作也快。裴蘅垂着眼,一声不吭,只在她指尖触到伤口边缘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包扎完,南瑛没急着起身,就着蹲着的姿势抬眼看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蘅愣了一下,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悲伤,“在下也不知道。赶考的路费没了,这里离京城又远,二叔又在追杀在下……在下……”
他说到一半,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南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瞬,但很快被另一种念头盖了过去。
“我府上缺个干活的。”她语气随意,“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回府。昨夜你不是说自己劈柴烧火、洗衣做饭,样样都会吗?”
裴蘅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盛满了诧异,嘴唇翕动了几下。“姑娘……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南瑛打断他,“等你伤好了,想走就走,将军府左右不差你一口饭吃。”
她这话说得干脆,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离族里规定的期限只剩最后几天了。她想在他身上下赌注,但这人还有诸多疑点,总得先弄清楚了再说。
裴蘅没立刻回答,定定地看着她,眼眶慢慢泛红。他轻咬着下唇,像是在忍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滴泪从眼尾滑了下来。
“多谢姑娘。”他声音满带着感激,抖得厉害,“在下一定好好干活,不白吃姑娘的饭。回府后,姑娘叫在下往东,在下绝不往西。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在下也在所不辞。”
他神色过于灼热,跟当年私塾里那些少年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当时她只当是同窗之谊,忽有一日被人拦路表白,着实是吓了一跳。
虽然面前杵着根木头,但南瑛还是被看得心头一阵烦躁。她别过脸去,与他错开视线。
心里头却暗暗嘀咕:上刀山下火海,她才不需要呢。她南瑛行事,何须旁人替她挡在前头?他若真想报答,最好是干干净净的,让她什么都查不出来,好将他拐回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才叫好呢。
“别哭了。”她视线还望着洞口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手,语气硬了几分,“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