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那些汉子,断胳膊断腿都不吭一声。眼前这人倒好,动不动就掉眼泪,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别哭了。”她语气不善,“赶紧把你的脸擦一下,搞成这样,大晚上要吓死谁?”
她话音刚落,裴蘅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肩膀轻颤了一下,“……好。”
他抬起手臂,用衣角轻轻地擦了擦。脸上那两道泪痕终于散去了些,但那层水雾还蒙在眼眶里。
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掉干净的一小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泪水被风一吹,恰好滴在南瑛手背上。虽然那点温热很快就散去了,她还是哆嗦了一下。
“……在下解释不清。”裴蘅眼泪已经彻底停了,红润的眼眶中带着一丝令人疼惜的破碎。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摔碎的颓然:“姑娘若是不信,便动手罢。”
说完,他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脸颊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甚至还微微仰起头,把那截苍白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她刀下,这次连抖都没抖。
宛若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终于不再挣扎,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南瑛皱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柴火慢慢暗了下去,只剩最后一两点火星忽明忽暗,冷意又泛上来。
雁翎刀悬在半空,刀刃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将裴蘅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但他脸上的决然半分未减。
她见过很多人在刀下求饶的样子——磕头的、哭喊的、吓得尿裤子的。但没有人像他这样——闭着眼,仰起头,将脖子完全暴露出来,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惦记。
他对自己的性命全然不在乎。
这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瞬。
“你就不怕我真砍下去?”她声音发冷。
裴蘅没有睁眼,但脊背挺得更直了。宛若一柄绷紧的弓,连呼吸都敛了下去,静待着利剑射出去的那刻。
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在下这条命,本就是姑娘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快要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但含着的坚毅半分未减,“姑娘想拿回去,在下没有丝毫怨言。”
南瑛心头一沉。握刀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那声音不像作假,那面色不像作伪,就连那副引颈受戮的骨架,也绷着一股赴死的真气。
这样的人,纵然她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取了他的性命,又有什么用?
他估计连反抗也不会。
没必要。
“你倒是看得开。”南瑛冷哼一声,唰的一声,把刀收回鞘中。
那声脆响在山洞里回荡了一瞬,显得有些空荡悠远。混着裴蘅轻微的呼吸声,愈发沉闷。
他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绷着的那股劲儿徒然松了。但他始终没有睁眼,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动着。
“……睁开眼。”南瑛说。
裴蘅的眼睫颤了颤,慢慢掀开眼帘。
那双凤眼里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泪花,但底下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死里逃生的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茫然,像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收刀。
南瑛被他看得有些烦躁。
她试图从他眼里找到点什么——恐惧、心虚、哪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都行。可什么都没有。只有茫然。她一时竟分不清这茫然是真的,还是他装得太好。
“下次,”她别过脸,威胁道:“再让我逮着你偷偷摸摸凑过来,我就不只是拔刀了。”
裴蘅沉默了一瞬,声音闷闷的:“……在下记住了。”
南瑛没再看他,靠回石壁,闭上了眼。
但她没有睡着。
她听着洞外风雪的声响,听着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听着身侧那个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