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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死楔子（第3页）

少年沉默地向那具冰棺走去。他走得很慢很轻，像是害怕吵醒了棺材里沉睡着的人。

离得近了，方才看清棺材里头竟躺了一个容颜美丽的女子。这女子与刚刚城楼上的那个女人长得极为相似，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仔细端详，好像又无半点相同之处。

提起那个东施效颦的女人，慕容闻璟的脸色蓦地一寒。

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竟敢扮作李如意的模样接近自己，真是可恶至极！他本该杀了她的，可他今日要来见李如意，身上若沾上了血腥气，恐会惹得她心中不快，所以只能作罢。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脊背贴着冰棺滑坐在了地上。他微微偏头，看着里头的女子轻声开口：“李如意，今日下雪了，你不是想看雪吗，怎么不起来瞧瞧？”

他问得认真，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提议，可惜，冰棺里的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慕容闻璟也不恼。他弯了弯唇，神色一片温柔：“没关系，我已经替你看过了。”

“今年雪下的很大，足够你用来打雪仗了，你若是喜欢，我们还可以一起堆个雪人。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院子里的山茶开了，开得很美，我摘了一些下来，你沐浴的时候，可以撒一把放进浴桶里……”

他自絮絮地说着，也不管有没有人附和，一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说着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慢慢的，连一丝声响也听不见了。

慕容闻璟嘴角的弧度沉了下来。

殿内灯火通明，柔和温暖的火光映在他身，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光晕。可这缕光亮不仅没能驱散他周身的寒意，反倒衬得他神色更加落寞。

不知怎的，慕容闻璟总觉得今日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闷，这种感觉，比往日更盛。

或许是因为今日天气严寒，家家户户齐聚一堂围炉取暖，而他只能孤身一人独自赏雪，太过凄清；又或是这殿内过于空旷，叫人免不得生出几分孤寂。

“罢了。”慕容闻璟释然一笑，手撑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认真凝望着棺中的女子，紧接着，修长如玉的手放在了棺盖上，一点点摹过女子安静柔和的轮廓。

少年的手顺着她侧脸渐渐往下，滑到了颈间。女子脖颈如玉般白皙细腻，喉间却有一道狭长丑陋的伤疤，像是一幅美丽的画作，被人恶意地划了一刀，突兀的很。

看见这道疤痕，慕容闻璟愣怔一瞬，精致眉眼间立刻染上了痛苦之色。

一瞬间，周围冰冷寒意寸寸褪去，眼前变成了一幅暖意融融的早春图景。

长剑划破李如意喉咙时是个春日。彼时草长莺飞，韶光烂漫，桥边的柳树抽了新芽，于熙和的微风中纵情扭动着腰肢。在这万物复苏之际，她却在自己的怀中一点点失去了生机。

两军相持的城楼之下，有人紧紧握住他手，艰难地从口中溢出几个字，慕容闻璟颤着身子凑近她唇畔。

“慕容闻璟，收手吧……”

这是李如意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满腹心机，机关算尽，自以为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却没想到，李如意竟会以命破局。

“扑哧”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怎的，少年忽然笑出声来，这一笑，连院中灿然盛开的山茶都为之黯然失色，笑着笑着，一滴晶莹从眼眶滑落，重重砸落在了棺盖上。

良久，他叹息一声，道：“李如意，我来陪你了。”说着，抬掌猛地拍向心口，自行毁断了心脉。

她平生最怕孤独，一个人在下面想必孤单极了，如今他去了，正好能与她做个伴，再把她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看的大雪纷飞的盛景说与她听，也算了却了她多年的一桩夙愿。

刹那间，一股狂风吹开了殿门，烛台上的灯烛晃了晃，一下子熄灭殆尽，而那位人人惧怕的残暴帝王，于黑暗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

“自此，这位在位仅仅几个月的疯皇就此长眠，天下河清海晏，重归太平。”

民间某处茶馆内，说书人醒目一拍，道：“好了，今日的故事已经说完，明日此时，咱们讲祸乱人间的妖女与圣僧的故事。”

“那后来呢？”座间有人不甘地追问。

“是啊是啊，疯皇死了之后呢？”

此话一出，立即有人跟着附和。

这个故事的结尾有些过于悲伤了，悲伤得叫人胸口发闷，潜意识里，众人都觉得这对有情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后来？”说书人本来已经打算起身离开，听见此话，一屁股又坐了回去，目光一一扫过台下众人，哼笑一声，悠悠道：“人都化为一抔黄土了，还能有什么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