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方才过来的路上还觉得心中焦躁,如今到了此地反倒莫名平静了下来,难不成这里真有仙人坐镇不成?
罢了,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
思忖片刻,女子忽地低头笑了一下,把那杯热茶捧在手心,仰头看向漫天飘零的细雨。
……
“看来今日这一局,应是我赢了。”
小院禅房中,两人相对而坐,净尘大师一边转着手中的紫檀佛珠,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是吗,”青年微微一笑,从罐中捻出一粒白子,平静地置于棋盘之上,“那可未必。”
棋子落下的一瞬间,原本看似山穷水尽的局势陡然一变,白子就这样挣脱了黑子的围追堵截,于绝境中硬生生开出了一条生路。
净尘大师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但下一秒就恢复了惯来的沉静,全心地投入到了棋局之中,只是还没撑过几招,就渐渐地败下阵来。
“嗒”地一声脆响,最后一子落在了棋盘上。
青年理了理袖子,淡道:
“承让。”
“这一局,甚妙。”净尘大师笑着赞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道:“但明明有更为稳妥的路可走,却非要剑走偏锋,甚至不惜舍去大半棋子,当真值得吗?”
若是猜的不错,在棋局刚开始的那一刻,对方就已经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青年故意露出破绽,叫他误以为自己占据了上风,一步一步地对青年进行围剿,却在不知不觉间掉入了对方早已设好的陷阱,而他大势已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结局逆转。至于最后的那些挣扎,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这法子不但效果出色,而且极为诛心,输了棋局不说,就连意志也被人狠狠打压了一番。但这招到底凶险,稍有不慎就会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可能。
实在是很不划算。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青年低垂着眼眸,面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语气一如既往平淡,“路都是路,没什么不同,只要能赢,就算凶险一些又有何妨?况且,过程如何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只看结果。”
见此,净尘大师终是忍不住劝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穷凶极恶之徒不为法理所容,迟早会遭到应有的报应,你又何苦令自己也一同陷入那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
“报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青年冷笑一声,猛地抬头望向面前人,“许多年了,这种话您已经对我说了上百次。可我不需要旁人为我主持公道,也不想像个痴儿一样苦苦等候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报应。”
公平本就是奢侈的东西,八年前西北的十四万将士至死都未曾等到,随西北将士一同被黄沙掩埋的真相直到八年后的现在也依然没能重见天日。
那群残害忠良的奸佞不仅没有受到半点惩罚,反而始终逍遥快活、悠闲自在地生活着。
报应,不过是懦弱之人用来欺骗自己的臆想罢了。
闻言,净尘大师转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忍不住闭上双眼,哀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屋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青年的神色就如同外头昏暗的天空,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道:“院中还有客人等候,我就不多留了。”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打开。
坐在凉亭里的女子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是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穿一件青色翠竹纹长袍,满头墨发只用一根木簪半挽在脑后。在这烟雨蒙蒙的古寺中,如同一个清心寡欲的山间隐士,既清雅又脱俗。
楚郁离?
李如意微微一怔。
朝中官员众多,自然不可能每个都记得住,但她对这位钦天监监正印象却很深刻——此人是御前红人,时常得正德帝召见,她在宫里也曾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惹得对面的青年不由循着视线望了过来,但楚郁离却并无与她攀谈的心思,朝她轻点了一下头后,就冒着风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