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校场灯火渐稀。林舒白从歇息棚起身时,风正吹动油布一角,拍在竹竿上发出轻响。他背起行囊,肩带压过锁骨,脚步不疾不徐地穿过石板道。城门将闭未闭,守卒提灯照面,见是白日里震铃三响的考生,只点头放行,不多言语。
他未回客栈,先绕去街角药铺。那铺子临晚已关门,但窗缝透光,有人仍在理货。林舒白叩了三下门板,片刻后门开一线,老掌柜探出半张脸,认出是他,便让进来。
“要些清神散、止泻丸,再加一包甘草片。”
老掌柜应声取药,纸包妥帖。林舒白付了铜钱,又问:“可有净水?我这水囊空了。”
“井水刚打上来,凉着呢。”老掌柜指了指后院辘轳。
林舒白谢过,提桶灌满水囊,特意舀了一勺饮下。水清无味,舌根微润。他记下这口感,将水囊收好,才返身出铺。夜风穿巷,吹得衣摆贴住腿侧。他知道,该来的不会不来。
回到客栈,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扫帚。他放下包裹,先摸腰间玉佩,指尖滑过“林”字刻痕,确认无损。随后取出随身干粮——两张粗饼、半块腌菜,皆用油纸裹紧。他掰开饼皮嗅了嗅,无异;撕下一点腌菜放入口中,嚼后吐出,依旧咸涩如常。他又倒了些井水漱口,反复几次,确认自带饮食未被动过手脚。
这才走向桌边,端起客栈提供的饭菜。
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野菜,另有一碗青菜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饭菜尚温,显是刚送来不久。他执筷夹菜入口,咀嚼缓慢,舌尖细辨滋味。初时无感,吃到第三口,喉底忽生一丝滞涩,似有细沙卡在咽处。他不动声色,继续进食,却暗中屏息凝神,体内气息缓缓下沉,直入识海深处。
那里,一卷无字天书静静悬浮。
他闭目刹那,心头微痛,一滴血自心窍渗出,落于书页之上。天书无光自启,一页空白缓缓泛起水纹般的涟漪。旋即,一股清凉之意自识海涌出,顺经脉游走四肢。他将残存在体内的气息牵引而出,借灵泉感应其性状——果然黏腻迟缓,如淤泥阻路,正是软筋类毒物之征。
毒已入体,然未深侵。
他放下筷子,饭只吃了半碗。汤剩大半,菜几乎未动。他起身解外袍,搭在床头木架上,而后盘坐于床,双腿交叠,手置膝上,呼吸渐缓。
默诵《道德经》首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话音未出口,只在心中流转。每念一句,灵泉便轻轻一荡,涌出一缕先天灵气。那气如春溪融雪,涓涓注入奇经八脉,所过之处,毒素随之松动,化作浊汗从毛孔渗出。他额角渐现细珠,背部衣衫先是微湿,继而洇开两片深影。呼吸虽平,实则内里翻涌,五脏六腑如经淘洗。
约莫半个时辰,体内滞涩全消。他睁开眼,眸光清亮,指节活动自如,脚趾屈伸无碍。低头看掌心,原本略显苍白的皮肤如今透出淡淡血色,筋骨间隐隐蓄力,比先前更胜三分。
此毒名为“断力散”,乃市井黑医所制,专用于斗殴前削弱对手。发作缓慢,初仅觉指尖发麻,半日后四肢无力,至第三日则卧床难起。寻常人若服下,次日必在测力架前失手落败,甚至被疑资质不足,逐出考场。
但他不但未败,反借灵泉涤体,将毒转化为排泄之物。
他翻身下床,取来一只空陶碗,置于桌角。随后俯身干呕数声,吐出些许胃中残液——颜色浑浊,泛着青灰泡沫。他用竹签挑取少许,收入碗中,再以油纸层层包好,藏入包袱夹层。此物虽小,却是证据,留着总有用处。
做完这些,他故意将桌上剩汤泼向桌腿一侧,任其顺着木纹流淌,在地面留下一片潮湿痕迹。又把吃剩的半碗饭推到中央,筷子横搁碗沿,做出一副虚弱不堪、勉强进食的模样。
一切布置停当,他吹熄油灯,躺上床榻,闭目调息。
窗外月光斜照,映在墙皮剥落处,像一道旧刀疤。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风平浪静。”
他未眠,耳听四面动静。屋顶瓦片轻响一次,似有重物跃过;西厢脚步顿了顿,又悄然退去。他知道,有人来了。
果然,约莫子时前后,房门缝隙下悄然滑入一张符纸。纸呈暗黄色,画着歪斜符文,边缘焦黑,显然是火遁之术的传讯手段。他不起身,也不揭看,只在心中冷笑:这些人急了,竟用这种低劣手段试探虚实。
符纸燃起一缕青烟,气味刺鼻。他屏息片刻,待烟散尽,才睁眼起身。符已化灰,唯余几粒炭屑粘在地板上。他用指甲拨了拨,辨出是“病符”,用于查探屋内之人是否染疾或中毒。若他真中了毒,此刻体内阴气外溢,符火必呈紫焰;而今火色淡青,说明“无恙”。对方见此,定会误判他尚未发病,仍按原计划行事。
他重新躺下,这一回,睡得踏实。
次日清晨,天光微明,鸡鸣三遍。林舒白起身梳洗,冷水扑面,精神愈振。他换上干净布衣,束紧腰带,背上行囊,出门时顺手拎起水囊,喝了一口昨夜打的井水——清冽依旧,与昨日无异。
校场今日不同往日。旗杆高竖,红绸飘展,入口处设了三道查验关卡。考生须持考牌、验指纹、过铁门阵,方可进入。监考官增至六人,皆穿剑宗制式青袍,胸前绣银线剑纹,神情肃然。
林舒白排队等候时,眼角余光扫过人群。
东侧角落站着三人,皆穿灰布短打,装作闲聊模样。其中一人袖口微鼓,似藏有物件;另一人频频望向这边,见他看来,急忙低头咳嗽;第三人手中捏着一块玉符,正悄悄摩挲表面刻纹——正是昨日校场中所见之人。
他们显然没料到他会准时到场,更没想到他面色红润,步伐稳健,毫无中毒迹象。那握玉符者手指一顿,眼神惊疑不定。旁边一人凑近低语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但唇形分明是:“不可能……他怎会没事?”
林舒白不理会,抱拳递上考牌。监考官查验完毕,在册页上勾画一笔,抬手指向场内:“丙七三号,测力、攀岩、擂台,依次进行。时限两个时辰,三项皆过者,方为合格。”
他点头称谢,步入场中。
第一项仍是测力。铁木桩立于中央,铜铃悬顶。已有数人尝试,最多不过两响半。轮到林舒白时,众人目光齐聚。
他站定桩前三尺,双掌平举,距木桩半尺。呼吸放缓,肩背下沉,脚下八字分开,稳如磐石。
围观者渐渐安静下来。他们记得昨日那一推寸劲,三声清铃震动全场。今日再看,不知能否重现。
林舒白闭眼一瞬。识海深处,泉水滴落之声隐约响起。他不动声色,双掌缓缓推出。
掌缘触桩刹那,体内热流自丹田升起,顺臂而行,贯注掌心。这一次,他不再收敛,而是全力催动灵泉之力,借《道德经》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之意境,引先天灵气灌注双臂,劲力层层叠加,如江河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