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三皇子府的喧嚣终于散去。松堇俞与兰芷游一前一后走出朱红大门,门楣上“忠勤正直”的金匾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兰芷游怀里揣着那只乌木匣,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絮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她满脑子都是那辆青布马车,车轮上那点暗红色的、十五年前的火漆残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
回到客栈,关上房门,炭盆里的火已快熄了,只余几点暗红的炭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像垂死者最后的气息。
兰芷游坐在床沿,没点灯,只是看着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的霜。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枚月白色的痂痕在暗处并不显眼,但此刻,她却觉得它在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挣出来。
“阿堇,”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那辆马车……”
“别想。”松堇俞打断她。她已卸下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立在窗边,背影笔直得像一杆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兰芷游没接话,只是从怀里取出那只乌木匣,放在膝上。匣身冰凉,贴着肌肤,寒意丝丝缕缕渗进来。她没打开,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匣盖上简单的云纹,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触摸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岁月。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语,“在山上,遇到过一个小男孩。”
松堇俞没回头,但背影似乎僵了一瞬。
“他也是在山上放牛的,和我一样,没有爹娘。”兰芷游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我那时总是一个人上山,采野菜,捡柴火。他也是一个人,赶着两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坐在山坡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笑。”
她顿了顿,指尖从匣盖上滑落,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腕间。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能把人埋了。我在山上迷了路,又冷又饿,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发抖。是他找到我的,把身上唯一一件破袄子脱下来给我裹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我问他家在哪儿,他摇头。”
兰芷游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春天,山上开满野花。我用采来的野花编了个花环,想送给他。找到他时,他正被村里几个大孩子按在地上打,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我冲上去,用树枝赶跑了那些人。他脸上都是血,却冲我咧开嘴笑,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里光洁平滑,什么都没有。
“那天,我把我娘留给我唯一的红绳银铃给了他。”兰芷游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从记忆深处一点点往外挖,“红绳是我娘用旧嫁衣的丝线搓的,银铃是她当年陪嫁的簪子上摘下来的,很小,声音很脆。我说,‘这个给你,以后你就是我弟弟。有人欺负你,你就摇铃铛,我来救你’。”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炭星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他接过铃铛,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没说谢谢,只是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把天上的星星都装进去了。”兰芷游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村里人说,他放牛时摔下了山崖,连人带牛,都没找到。我在那山崖下找了三天,只找到一只他穿破的草鞋。”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
“那只红绳银铃,应该也和他一起,摔碎了,埋进土里了。”
松堇俞终于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看不清表情。她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轻轻一晃,幽蓝的火苗窜起,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所以,”松堇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无波,“你想去兵部侍郎府,不是为了求证你爹娘的事。”
兰芷游抬头,看向她。灯火在松堇俞眼中跳动,映出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想知道,”兰芷游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辆马车,那火漆,还有周显说的‘遗孤’……和我爹娘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
她没再说下去,但松堇俞听懂了。
如果有关,那就不只是家仇。那是从十五年前就开始编织的一张网,网住了松家,网住了兰芷游的爹娘,或许……也网住了那个在山上放牛、最终摔下山崖的男孩。
松堇俞沉默良久,走到墙边,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兰芷游。
“蒙汗药。”她说,“子时动手。我引开守卫,你进去。只找文书,不杀人,不纵火。找到立刻走,别停留。”
兰芷游接住瓷瓶,瓷瓶温润,带着松堇俞掌心的温度。她握紧瓷瓶,又握紧膝上的乌木匣,指尖微微发白。
“阿堇,”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松堇俞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色都偏移了几分,久到灯火都爆开一个灯花。
“因为,”松堇俞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也在找人。”
她没说是谁,但兰芷游忽然明白了。明白她眼中的冷冽从何而来,明白她肩上的伤疤为何不愈,明白她为何要来京城,为何要接近三皇子,为何要查那辆马车。
原来这世间,人人心里都有一座坟,埋着等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