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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归尘(第1页)

夜风骤然紧了,刮过兵部侍郎府邸的檐角,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冤魂在黑暗中聚拢、低泣。灯笼的火光在风里乱晃,将周显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映得明灭不定,扭曲如同地府爬出的恶鬼。

“你……你是……”周显嘴唇哆嗦,手指着背靠墙壁、平静得可怕的兰芷游,那三绺精心修剪的短须也止不住地颤抖,“铁匠……兰铁山的女儿?!”

兰芷游站直了身体,灶灰掩不住她眼中迸射出的、淬了冰又淬了火的寒光。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周显手中那只尚未合拢的乌木盒,盯着那截从盒中露出一角的、干枯发黑的孩童断指,盯着断指上那圈褪色红绳拴着的、黯淡银铃。

“是我。”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只余一具凭本能驱动的躯壳,“兰铁山和李绣娘的女儿,兰芷游。周大人,十五年了,你还记得我爹敲打铁砧的声音吗?还记得我娘绣的牡丹,花瓣上那滴永远绣不完的露水吗?”

周显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书房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围拢过来的护卫被这诡异的对峙和话语中透出的森森寒意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只持刀戒备,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拿下!给本官拿下这个疯妇!”周显终于反应过来,嘶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但他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见了鬼似的恐惧,却出卖了他。

护卫们闻言,发一声喊,挥刀扑上。刀光雪亮,映着跳动的火把,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兰芷游当头罩下。

兰芷游没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劈来的刀锋,目光仍锁在周显脸上,锁在他手中那个木盒上。原来,这么多年支撑她活下来的、关于“弟弟”最后温暖的记忆,竟是如此残酷的真相。原来,她递出的不是友谊的信物,而是催命的符咒。原来,她所以为的、爹娘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而招祸,根源竟是她自己一次天真的赠与。

爹,娘,还有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弟弟……三条人命,十五年的孤苦漂泊,无数个从血与火的噩梦中惊醒的深夜,皆因她而起。

痛吗?痛的。但那痛太深,太沉,反在瞬间将她掏空了,只余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麻木。她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在乱刀之下也好,去地下向爹娘和弟弟磕头认罪,把这身血肉还给那些因她而逝的人。

刀风已及面门。

就在此时——

“嗡——!”

一声清越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剑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喧嚣的夜空。那不是寻常的金属颤音,更像是极北之地,万载玄冰崩裂刹那,迸发出的、能冻结灵魂的绝响。

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如鬼魅,又如谪仙,自书房檐角的阴影中飘然而下。没有蓄势,没有征兆,她出现得如此突兀,仿佛本就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来人正是松堇俞。她甚至没有完全落地,手中的剑已然出鞘。

剑名“等晴”,此刻却无半分暖意。剑光并非雪亮,而是一种幽深的、仿佛能吸收月华的靛青色,挥洒开来,不像在劈砍,倒像在泼墨,泼洒一幅写意却又致命的水墨杀卷。

“叮!叮叮叮——!”

金铁交击的爆鸣声连成一片,急促如骤雨打芭蕉。扑向兰芷游的七名护卫,手中钢刀齐刷刷从中断裂!断口平滑如镜。更有三人持刀的手臂被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巧劲带动,不由自主地撞向同伴,顿时人仰马翻,痛呼倒地。

松堇俞身形凝实,挡在兰芷游身前。靛青直裰在夜风中微扬,纤尘不染。她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并未看那些倒地的护卫,也未看惊恐的周显,只是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的兰芷游。

“站稳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像一道冰泉,瞬间浇醒了兰芷游濒临溃散的意识,“你的命,不是用来赔给他们的。”

兰芷游浑身一震,空洞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她看着眼前这道挺直如松、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的背影,喉头哽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行凶杀人!”周显色厉内荏地喝道,一边向护卫身后缩去,一边死死攥着那只木盒。

松堇俞缓缓转过头,正眼看向周显。灯火映亮她的脸,眉目如画,却覆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寒霜。她没有回答周显的问话,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又缓缓上移,对上他惊惶的眼睛。

“周显,”松堇俞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晰冷冽,“十五年前,腊月初七,北境松家,一百三十七口。”

周显如遭雷击,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比方才认出兰芷游时更加惊恐,仿佛看到了真正的索命阎罗。“你……你是……松家的……余孽?!”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尖啸出来的。

“余孽?”松堇俞重复了一遍,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滔天的讽刺与恨意,“托周大人的福,松家,还剩我这一缕‘孽’。”

她不再多言,手腕一振,“等晴”剑发出一声低吟,靛青色的剑光如潮水般漫开。她身形动了,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影。目标并非周显,而是他身旁、身后那些重新鼓噪着扑上来的护卫。

剑光过处,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烈哀嚎。只有兵器折断的脆响,关节被错开的闷响,以及人体倒地时压抑的痛哼。松堇俞的剑法,精准、高效、冷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克制——她不杀人,只是让所有挡在她与周显之间的人,暂时失去行动的能力。

这不是江湖械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静的清理。

兰芷游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游走的身影,看着她剑尖划出的、带着奇异美感的冰冷弧线,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忽然想起松堇俞肩头那道伤疤,想起她眼中时常浮现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痛楚,想起她曾说“我习武,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了结一些事”。

原来,她身上背负的,是如此血海深仇。

最后一个护卫捂着脱臼的肩头倒下,院落中除了风声和压抑的呻吟,再无能站立之敌。松堇俞的剑尖,终于指向了抖如筛糠、背已抵死门框的周显。

“盒子,给我。”松堇俞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周显死死抱着木盒,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嘶声道:“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杀我,你也逃不掉!三皇子不会放过你!当年之事,非我一人所为!是……”

“我没说要杀你。”松堇俞打断他,剑尖又递进一寸,冰冷的剑气激得周显汗毛倒竖,“我说,盒子,给我。”

周显看看眼前这柄散发着致命寒意的剑,又看看松堇俞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冻结他灵魂的眼睛,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也溃散了。他颤抖着,将那只乌木盒抛了过来。

松堇俞左手一探,稳稳接住。她没有打开,只是指尖在盒盖上那烧灼的痕迹上轻轻抚过,动作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随即,她将盒子递向身后的兰芷游。

兰芷游看着递到眼前的木盒,看着盒中那截小小的断指和褪色银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触碰那冰冷的木头。

“拿着。”松堇俞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这是你的。该你了结的,你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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