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恶狠狠地瞪了季云开一眼,他自己也曾无数次暗暗心惊,但是季云开一直没问,他还以为逃过了呢,“少校。”他咬着牙,“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留我在那的人告诉我的了。”他拿牙嚼了嚼自己的舌头,“他们告诉我,一个少了一截小指的亚洲脸的军官,是带领本次行动的一位少校。”好像怕季云开揍他似的,马克略微转了转脸,“你喂我喝水的时候,我确定的。”
霍德跟艾玛对视了一眼,中情局虽然证实了季云开说的有自媒体博主发布又撤回过叙利亚这次行动的消息,但是对方发布的内容措辞没有什么漏洞,说是随便蒙的都行;而且不管是谁,那人警觉性很高,除非再次启用账号,否则很难找到。他们在上级的指导下很快放弃了这条线,专注于内部机密泄露的事。毕竟,如果有内鬼才更危险。
他们已经尽力把范围缩小到大概三五个人,但事情不过过去了几天,泄密者还没能被找到。
窗外的两人当下立刻关切地盯紧了屏幕。
季云开觉得没有拿笔的必要,也没有情绪起伏,“说清楚。根据你刚才讲的,留你在那的明面上至少是两拨人,叙利亚本地政府和伊朗少数极端分子。你还推测有可能还牵涉到俄罗斯人和黎巴嫩真主党海兹波拉。”他笑笑,“你这网撒得挺匀啊,基本跟没说一样了?那跟你透露我的信息的,是谁?”
马克白了他一眼,让他说全乎的也是他,嫌他网撒太大的也是他,“跟我交流的就那一个人,你以为他们会傻到让我知道是谁搞到了你的信息的吗?”
季云开笑笑,“马克,你是只有在我面前才装傻,还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是这样。提示给完了,你不说就算了。”
静默了一阵,马克烦躁地用脚踢了踢自己的凳子腿,“你的信息是最后给我的。那时候我有点儿坚持不下去,不再想为他们做事。他们自然不会让我全身而退,打了我一顿。那是你们来的,嗯,两晚以前。”
对得上季云开当时看到的脸部淤血,他点点头,“尽量具体,几点?”
“我被锁在那里好多天,少校,日子都记不清楚,还几点?!”
季云开不理他,也没有表情,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没事我帮你捋捋。”他松开双手,重新拿起笔,“我们去之前的好多天前,咱们就说一周前吧,他们把你锁在那儿,让你充分感受并且成为尸山血海的一部分,每天派人喂你一顿饭,直到我们去之前两天。他们告诉了你我的信息,并且把你打了一顿。”
马克点点头,“是真的!”
“那边好歹是山区,虽然热得很,一周时间能生那么多蛆吗?我看有的尸体至少在那两周以上了,腐烂程度不大相同。还有你,脚腕上的伤口看起来比较新,就说是一周左右,手腕上的应该久得多。”
马克看着他,“谁说这些人都是他们一周前杀的了?他们大概那一个月前就开始慢慢处死一些没用的犯人了,从窗户瞄准,有时候都没发现,轰一声,脑浆子就爆开在你面前。这是他们故意使的手段。让活着的人害怕,让他们极力证明自己有活着的价值,当然,对我们的折磨是附加的好处。再说了,他们要是大批转移,你们还不早发现了,还能过去?”
季云开瞥了他一眼,“这么重要的信息你不说?”
马克一字一顿,“哦,对不起。”然而脸上一点儿对不起的意思都没有。“我光想着活命了当时,没觉得重要,少校。”他真心实意地怼完才接着又说起来,“后来把一部分人迁走了,每个牢房都还剩下一两个人,我之前试着跑过,他们早就把我拴上了,”他摸摸自己的手腕上的疤,好像在回忆那些细节,“肯定不止我一个试图跑过的吧,没有别人,呃,别的尸体是被绑着的吗?”季云开没说话,还真没有,马克好像也不需要回答,“我求他们放过我,我告诉他们我能帮他们传递信息,或者像他们喜欢的那样,扩散恐惧。”他摇摇头,“我在枪口那一刻其实真的只有一个念头。”
季云开没有打断他,“所以我说伊朗那些极端分子和叙利亚武装是我确定的。那个叙利亚的夜叉已经准备开枪了,我,”他好像觉得很丢人,“尿了一裤子,妈的,老子祝他早日升天,”他愤愤地吐了一口唾沫,“我以为我死期到了,结果那个波斯人走进来,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然后就让我留下了。”他抬抬头,季云开很认真地写着什么,没有露出任何不屑的表情,这让他感觉好过了一点,“我当时觉得,能活着就不错,当然就答应了。那个时候他们才把我脚也铐住的,说这样就会让你们相信我是不小心被留下来的。那个大胡子长头发的傻逼…”
季云开打断他,“那个大胡子长头发的波斯人?”
一直站在外面的艾玛从手边的电脑调出了几张照片,跟一个年轻军人轻轻嘱咐了一句,那军人就一转身消失了,过了一会儿才又拿着几张照片回来。
马克点点头,好像从回忆里被拉出来些许,“对,他开玩笑说也许在我身上留上两个洞会更可信。”他咬牙切齿地说,很快又不可抑制颤抖起来了,“他就是那种在恐怖组织存在之前就存在的恐怖分子,骨子里就是喜欢折磨人的变态。妈的,老子就没见过那么残忍的人。”
他抬抬头,“烟。”
这不是马克第一次要抽烟了,季云开抬抬手,很快有人进来给他点上一支,同时在季云开手里塞了几张印满人脸的纸。
马克闭上眼睛吸了几口,面颊在黑暗中更加凹陷进去一点儿,屋子里很快充满烟味儿。季云开仍然没说话,马克弹弹烟灰,刚想睁开眼继续讲,眼前竟然已经摆了一桌子的照片,他瞳孔一缩,烟也差点儿掉了,从七八个不同的人里面指出了其中一个,“就是他。”他眼睛扫了一圈,还有这人在其他地方被偷拍到的照片,看起来是一个已经被盯住的嫌疑犯。怪不得跟他接触的人就这么一个,看来是被指认也没有关系的意思了。
马克使劲揉揉眼睛,又抽了一大口烟,看季云开把照片重新收起才继续讲起来,“你没看阿尔马卖零件赚钱被抓住以后被折磨的样子,太惨了。他把人带走的时候…”马克摇摇头,“我觉得那人活不下来,不过,我觉得他们最初的计划虽然是让我以幸运的人质的身份被救,这样从你们这里弄点儿消息,再回去告诉他们。但是后来,虽然没告诉我啊,他们似乎是不太信任我会回去吧,就想用我向你们渗透些半真半假的新闻了。”
“那他们可吃亏了,你倒是日思夜想要回去呢?”
“留在这里不等于找他们,我看约旦就不错。”他又抽了口烟,“少校又忘了,我也是不得已被逮住的。”
“还没来得及问你,”季云开说,这事儿倒是和这次的行动不相关,“你们几个当时作为伯顿的雇佣兵,为什么跑?”
马克皱着眉,那时的记忆涌上来,里昂和维克多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吓得话都说不出,从屋子里拉了他就跑,说是逃命。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真的是逃命,还没逃掉,不出几个小时,就被炸死在了沙漠的黄沙里。要不是他运气好一点…
季云开点点头算是暂时信了,根据马克的说法,他们在伊拉克被卷入战局的时候他在找别的路,看交火的情况自然没敢过去,后来看到美军远远开过来,知道他们会救人才离开。
后来马克知道了“老板”和“毒蛇”的死讯,先是吓得到处蹿,后来又想为两个伙伴报仇。奈何人是谁杀的都不知道。
“早知道就留在伯顿,”马克又吐了一口烟圈,“现在手里还能有几块钱。”
季云开有问过他的“复仇”大计,马克耸耸肩,“搅浑水,让他们的计划失败。”连季云开这个正牌特工也不得不觉得,这人真的是相当有才,搅到哪里,哪里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