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勉强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暴虐,他不能把自己变成他们一样的人,“为什么伤害一个孩子?”
穆罕默德换了副夸张的惊讶的表情,“怎么,一个美国军人,难道也觉得伤害小孩子是错的吗?”
季云开抱着手臂站了起来,“是。你说的没错,作为一个美国军人,我觉得伤害平民百姓是错的,伤害一个小孩子不仅是错的,而且还很懦弱。”穆罕默德吟诵了一句经文,季云开没理他,继续说道,“是你欺负他的吗?”
穆罕默德慢慢从吟诵中抬起头,他似乎很骄傲地摇摇头,“我不做那样的事,我没有动手,但是我却不能说跟这件事没关系。我知道它会发生,眼看着它发生;我有能力阻止,却没有阻止。”
季云开没有时间批判或者重塑他的对错观念,但是他有点惊讶于这人相当直白的回答,这是承认了。所以他只是重新坐下,“我有时间。”
“上尉,我以先知之名为名,以所有□□的生命为命,安拉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没有故事,或者说我的故事就是每个人的故事。但是我可以跟你讲讲萨姆。如果你愿意的话。”
“洗耳恭听。”
穆罕默德讲故事的水平可见一斑,该动情处动情,该晓理时晓理,几乎让季云开想起另外一个人。
季云开再回到病房看见萨姆的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看到季云开的瞬间稍微展开一个微笑。季云开慢慢走向他,还没开口,萨姆竟像是通灵似的先跟他轻声说话了,季云开的手在他卷卷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块大石。
这病床上的孩子跟他说,“不是你的错。”
他连说对不起的时间都没有。
萨姆是个孤儿,他不是本来就是孤儿的,而是跟另外千千万万的孩子一样在战争中变成了孤儿。他五岁的时候,跳着叫着跟爸爸妈妈说:“看,好多好多飞机”的时候,那些飞机做出了跟他的木头飞机完全不一眼的事情。他们呼啸而过,扔下一颗一颗的炸弹。平静的家乡突然尘土飞扬。
他的哥哥拉了他一把,他重重地磕在地上,耳朵流出血来,可他甚至都不觉得疼。他再抬头看的时候,家没有了,爸爸妈妈没有了,小妹妹胖乎乎的刚刚被他亲吻过的小手被压在碎砖头下面,他哭着去一块一块地扒,哥哥醒得晚,可也跌跌撞撞地来帮他。
把妹妹抱到二十分钟以外全市唯一的小诊所的时候,五岁的萨姆感觉腿都快跑断了,医生把他们拦在门帘外面,告诉他们不能进,可是几乎是一会儿的功夫,萨姆脸上眼泪冲出来的灰色的泥水还没被抹去,医生就已经把妹妹小小的身体包在毯子里抱出来了。
哥哥比他懂得多,可哭喊的声音,他也懂。
萨姆只记得,那藕节般的小腿上他亲手系上的蝴蝶结,在毯子的边缘,一荡,一荡。
然后,哥哥去参加了那个有名的组织,把自己托给邻居照看。萨姆就每天坐在一只小板凳上,等哥哥回来。天上的飞机还在飞,地上的人就等。萨姆手里的飞机看起来越来越小,因为他终于长大了那么一些。有时候他眯着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峰和沙漠,就可以假装自己也在飞了,可是,他再也没见过大哥。听说,他是被这所监狱收监,被这里的狱警折磨致死的。
所以萨姆长到哥哥那么大的时候,想来看看。他什么都还没看懂,就也被抓了进来。
穆罕默德最后对季云开说,你的兄弟在飞机里,我的兄弟都在这里。
季云开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草莓橙子味儿的口香糖,塞给萨姆,“我可把最后一个给你了,”他点点头,“一半一半吃。”季云开顿了一刻,看着萨姆把东西宝贝一样握在手里,看似不经意地,“你认识那个揣着《可兰经》的穆罕默德吗?”
萨姆好像突然不想看着季云开了,他抖了一下,“他…大家都认识的吧。”
不需要再说,季云开好像又听见他慢慢的用那种特有的语调说:有些痛苦,必须要被忍受。
只是有些问题他也想不明白,时机。穆罕默德显然是赌他在乎一个无辜的孩子的命,拿萨姆做诱饵都有可能,可从他们来到这里到现在的两个多星期,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动作。如果要挟持住自己,季云开想道,有那三个狱警的帮忙,有自己几百次重复的动作—脱下身上的武器带—他们不是没有机会的,他们在等什么?还有,季云开不是第一次出现这个念头了:穆罕默德这么有恃无恐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就是即便季云开他们争分夺秒用尽了脑细胞弄明白的计划,不是全部。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呢,穆罕默德的计划没能实施,他们放弃了呢?季云开不敢这么想,可他第一次觉得有点想不下去了,头疼得让人心烦。
即便在世界上最危险的监狱里,凌晨也是寂静的。没有牢房的门被打开,没有人发出恶毒的咒骂,好像没有人醒着。
他只能远远地听见将军的叫声。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重新运作起来,小眼睛审得怎么样了?
他们三十八人的名单可能不是全部,每个房间里都至少有一两个属于越狱策划者的范畴,但是他们不可能都跟袭击的策划有关。一次成功的袭击最重要的部分可能就是前期的保密工作。到现在为止,季云开几乎可以肯定,穆罕默德就是他们要找的假吹哨人。
只有他对他刚来时广播里未及时切断的那句英文有反应,只有他能让小眼睛正在审的那个已经被中情局建档的恐怖分子听令。他在狱中几乎有着绝对的权威,他的影响力几乎确实相当于他的名字,他下达了伤害萨姆的命令,并且让这孩子心甘情愿地忍受—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有什么不对,但季云开想不明白。
现在情况这样,也找到了人,无论如何,是时候回去了。他只要跟萨姆道个别,交代几句话。这孩子不是什么反政府武装,季云开没有权利关押或者释放任何人,但是如果有越狱什么的,医务室比牢房机会要大。
季云开敲敲自己的脑袋,现在这个局面,还是尽早回去汇报,以免夜长梦多。他还没转过身去,就知道不对。
萨姆小小的啜泣声在他的身后。季云开闭了闭眼睛,看起来竟然毫不慌张,“咔哒”一声,他把自己锁了进来。萨姆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跑,甚至不怕,可最重要的不是弄明白,男孩的声音有些颤抖,“上尉,把手举起来。”
季云开摇了摇头,往边上迈了一步,举起了手。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之前不愿意想的事,竟然就是事实。
萨姆确实是诱饵,而且是自愿牺牲的诱饵。季云开自作聪明准备的让他逃跑的计划,几乎是在成全给自己设下的陷阱。是的,他想要骗过的那些人,也许包括那个蠢货阿里在内,可能都觉得他已经或者准备在这个小男孩身上找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