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点点头,“邵律师,你坐你的。”
周怡翻了翻白眼,“卫大律师,又有什么好事?”
卫言继续点点头,心不在焉,“我手里那个集体诉讼,你接一下。”
周怡已经开始酝酿了,“你不知道我在跟那个刑事案吗?之前还说牵涉甚广,媒体也盯上了,说什么是个名利双收,胜算又大的案子,让我和回回务必慎重慎重再慎重的那个,不记得了?”说到最后几乎有点儿咬牙切齿。
卫言点点头,“记得,不是挺顺利的么,交给回回吧,这几个案子不都做得很好么?她来四个月了,可以让她自己试试,你就…”
周怡继续咬着后槽牙,“那卫大律师干什么呀?”最后那个“呀”被磨得跟唱戏似的。
卫言笑了一下,把手里刚签的东西给周怡看了一眼,绍回回刚伸头想看看,周怡已经一巴掌把东西拍在了桌子上,绍回回觉得纸张下面一定有个掌印,然后她就亲眼目睹了一摞文件逮住机会掉了个稀里哗啦。声势已经造好,不发个飙有点儿浪费,周怡感觉脑门轰轰地,“你想什么呢?!啊?!卫律师!!你记得我们年底要争取搬到一栋正经大楼里的事儿吗?你记得我们怎么说的吗?我们得搬到一个不怎么像鬼屋的地方,有个窗户的那种?!”她没发现自己站了起来,“记得你的,我的,回回的贷款吗?!啊?!”
邵回回不知道她该不该说话,但是声音已经出来了,“我没有贷款。”说完还发现自己举了个手。
卫言手一挥,“她没有贷款。”
周怡的身体调转了三十度,邵回回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被吹起来了,“真的吗?!喔唷天哪,你没有贷款,”她重新转向卫言,手指不客气地超那边点了一下,“你年少有为,也没有贷款,就我周怡又俗又怂!”
卫言抬抬眉毛,“你要住那海边的大房子…”
已经下午六点,盖比和凯西互相对视一眼,一起溜了。盖比是知道的,每次只要跟裴氏扯上关系,卫律师和周律师的合作关系就照例要受到一回挑战。她们可不想被殃及池鱼。
二十分钟了,邵回回站在那陪卫言让周怡不歇气地吼了二十分钟。当邵回回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想回家的时候,卫言终于抓住周怡喝水的机会,抬起酸痛的脖子叹息了一声,把门打开,把邵回回先让出去了,好像还拿嘴型比了个对不起。
“周老板,周律师,你加入我的律所时候,咱们说过什么?”卫言慢慢走回来,摸了摸脑门,“希望法律在我们手里不只是有钱人手段;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们的努力,觉得这世界还是值得为之奋斗的地方。四年多了吧,咱们搭伴儿合作,有时候为了付水电费做出的事儿,说出的话,自己虽然不能为之自豪,总是秉着为客户争取合法合理权益的宗旨,至少无愧于心。我也从没瞒过你,裴氏可不是我们的铁饭碗,从我拿到那张律师资格证,裴氏就在等着让我给他们擦屁股了。她们是个什么公司你不知道吗?她们做出来的事儿,你不能想象吗?每天的新闻…”他发现有点儿跑题,急忙止住,“就算不为了这个,就算是为了你的贷款,周怡,我从执业起六年,每年一个案子,不能同时接别的客户,如果真的有打持久战的,连脱身都要去求她们—这么苛刻的条件,如果没有野心还好,但凡像你说的,想要往上走一步,这种条件都是被栓了铁链子。现在我们有机会摆脱她们,我需要你的帮助。”
卫言说的话恰到好处,事实,道理都拿出来摆了摆,却停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果然,周怡又喝了一口水,脸上的嫌弃一分没少,“少来这一套!老娘的理想,要不是因为你,也不会破灭得如此彻底。”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九点多,邮局已经关门,他今天的信是送不出去了。卫言掂掂手里的东西,信越写越长,邮票从四张变成六张。不过练习写字嘛,他可从来都是认真的好学生。从第三封信开始,卫言的信除了内容,还附上一张词汇表,不仅包括自己信里比较难的词汇,还包括上次季云开用拼音或者别字凑合出来的东西。而且,卫言实在受不了季云开丑到极致的字,按照季云开写信的水平看,他来美国的时候顶多也就七八岁,也不知道这货哪来的勇气挑战自己。所以他只能在信里凶巴巴地规定季云开按格子写,现在他们的信件看起来至少不像学前班的孩子的了,至少得是二年级的水平。
卫言想着,笑了笑,其实,不看着邮递员把信收走也可以,路边的邮箱也是寄啊。可他老母鸡般地把信搂在怀里,他是真不放心。
…
罗上校又找到季云开头上的时候,他就知道没好事儿。果然,季云开头疼地想道,他不是没找过人,可是他也同时知道,这次可能跟以前都不太一样,毕竟是要到监狱里去找。就是美军在伊拉克战争前期因为虐待战俘的丑闻搞得沸沸扬扬那座—阿布监狱。几年前,美军大幅撤回军事力量的同时,因为这些丑闻,监狱的管辖权又重新交给了伊拉克当局。
既然是让他去找人,肯定要告诉他一些基本的情况,季云开却越听越不明白。没有名字,没有画像,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被收监的也通通不知道。连目的都是模模糊糊的:为了阻止一场可能对美国本土或海外驻军的袭击,他需要帮助并且指导伊方的审讯,在反政府武装的探子之前找到某个吹哨人。这听起来就像是嫌他太闲,让他去捕风捉影。
但他也明白,这种事,必然是要交给他的。
说是一切都安排好了,连住的地方都有,但是在这里,季云开和一起去的乔什都明白,没什么事情是板上钉钉的。何况此次行动相当低调,随季云开,乔什和一个戴着眼镜的新通讯兵一起去找人的,除了一名叫阿里的本地翻译,还有一支由六个雇佣兵组成的护卫队。
阿布监狱其实根本不远,离大本营也就是一个钟头的车程;这件事说起来挺严重,但是真假,目的都难辨,不要说季云开觉得一头雾水,连给出命令的罗上校的嘶吼中都掺杂着不少不确定性。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再不确定也要去。至于乔什颤颤巍巍问出的“找不到怎么办”,罗上校一句,“那就,不用,回来!”就是最清楚的说明。
阿布监狱跟季云开想象的差不多:勉强站立的墙壁已经快要被千疮百孔的内里腐蚀。季云开让车绕着监狱开了一圈。四个瞭望塔中有两个几乎是看起来连一阵风都经不起,剩下的两个勉强能用,每个上面都有两个狱卒趾高气扬地在上面踱来踱去,枪懒懒散散像女士手包一样挂在一边,不知道说笑些什么。看到他们过来,学着样子点了点头。
墙体看起来不算太颓败,但是季云开注意到墙体上方的铁丝网至少有三个断裂处。其中一个,正对囚犯运送的出入口。给他们安排的住宿地是这里条件最好的狱警的办公室,阿里想要继续翻译—季云开伸手打断了他,用不太标准但是准确的阿拉伯语问道,“狱警多少?囚犯多少?每天换班几次?几次运送犯人?”
刚才小声在背后提醒狱警们今天不审讯犯人的小眼睛男人脸上突然堆了笑,“你的阿拉伯语说得真好。”
季云开没有笑。
他笑不出来:不需要什么头脑也没必要分析,这个任务要想完成用现成的法子是不行的。四五千囚犯,人摞着人地贴着,几乎是毫无章法地关在栅栏后面,连档案都没有建全。
六月底的沙漠,热得可怕。但是季云开一行人并不觉得。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起,这里面的每一个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泛着暴虐的幽光。咒骂和敲打栏杆的声音充斥着耳膜。
新通讯兵小迈特不停地去摸腰间的枪,鼻梁上眼镜也因为汗湿不停地滑下来。季云开不动声色地让他走到自己和乔什中间,年轻的士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住在狱警办公室的安排被季云开直接否定了。不是他不想要空调,只是,他们怕是用不起。这里的变数太多,办公室的位置太靠内,虽然看似安全,但是如果有什么变故,他和乔什估计自己保命也难,何况还有个刚十八的小屁孩。
大概别人都觉得他们疯了,但是季云开知道乔什跟他一样,一眼就懂。
所以他们要在其中一个废弃的瞭望塔里“驻扎”下来。其实挺方便的,季云开想道,瞭望塔有两层,上面小,干活儿用;下面嘛,绳子一拉一人一块儿地方,地面就有水管,拉上个帘子冲冲凉倒不算奢望。没有风沙的时候就能看见他们的大本营最高的一角,上下的梯子坏得不能用,不过没关系,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算得上小事一桩,连通讯,有了朗少校给他们弄了一台简易发电机和卫星电话,很快也被这个初出茅庐时不时发抖的小兵给解决了。
唯一麻烦的是,他们毕竟不是来晒太阳的,他们有任务。
进去是避免不了的,可季云开坚持让小迈特留在他的屏幕旁边,进去的人就只有他和乔什。阿里每每跟着,却只需要给乔什翻译,季云开的阿拉伯语基本可以无障碍地跟别人交流;护卫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比他们还迫不及待,后面的小个子又一次不听他说了好几次的警告拿警棍敲那些囚犯的手的时候,季云开终于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直接劈手把这人的凶器夺了下来,横跨了一步,杵在了这个莫名其妙认为自己被赋予了至高权力的人的脸前头。
感觉到他明显瑟缩了一下,季云开慢悠悠地把警棍重新还给他,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已经很足够。
这个刚才还一脸凶相的小个子不由得缩了脖子—如果旁边栅栏里头呼号的是狼群,这一瞬间他的感觉就是,他也许绝对不该挑战狮虎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