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还想问,但是似乎也无从问起了。那训练就是挺好的主意。他现在需要这个。
远远就看着乔什跟赖斯交头接耳一番。乔什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两个人也不知道跟大家都说了什么,反正一群人让干什么干什么,听话得很。只是迈特不在,说下周才能归队。
季云开从不闲着看的,都是一起做。
训练到最后都累得往地上躺,心里反而舒服得多。只能如此,必须如此,才能在疲惫里忘记那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那就先这样吧。
又一次满身是汗的回到宿舍的时候,他几乎忘了自己收到了一封信这回事。直到下铺的摩根问他要不要洗衣服,习惯性地摸摸兜,季云开才皱了皱眉。反应过来是什么后,扣在手里,把衣服递给了摩根,“谢了哥们儿。”
会是谁呢?
信是用英语写的,除了开头四个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一样的汉字。笑意一下子爬满了季云开干涸的眼角,季云开想着,自己可能写得还好看些—当然,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过于乐观的估计。
“云开,你好。六一儿童节快乐。你以前说过你看奥特曼,我想你可能也记得这个节日。话说美国有什么毛病,不管是度量单位还是节日体系都一副自说自话的傻逼模样。有时候我想想,每次我说个身高,都得用那个死了几百年的人的脚丫子的长度,就觉得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写信,就是寄往封火狼烟的中东战场,觉得自己果然天赋异禀,不同于一般的人类。所以你为我的这项事业作出的贡献,我是不会忘记的。等你回来,请你吃饭。
“邮局告诉我无论我多贴多少邮票,寄到你那儿都快不到哪儿去,我就按他说的贴了四张。但是我有个毛病,如果我做了什么事,必须知道结果。你可能注意到了,我没有写寄信人的姓名地址,为的是不想因为任何原因必须要亲自拿到自己寄给别人的信,如果你没收到,那我也就不必再收到了—那倒是一个我可以接受的结果。这就是说,小子,无论是你收到了信,然而没有给我回,哪怕就几个字;或者真的没收到,我都会按照你看到了我的信然而没回复,重新考量咱俩的友谊。觉得不公平吗?打一架吧。
“我大概会每两周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联系一次,希望不会成为你的负担,而是给你一个休息的地方—你所身处的地方,战争,血腥,杀戮,报复,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我会用我的努力,用诚实,文明,感恩和忠诚哪怕影响一个两个人。
“我现在在办一个不很令人愉快的案子,我的当事人是个跟你一样的倒霉蛋,可是她比你配合得多了,由于保密协议,我不能告诉你任何关于这个案子的细节,我只能告诉你,可能我们俩的职业都是那种会让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怀疑人性和或者活着的意义的那种。
“你不必觉得孤独。
“你会不会有这种瞬间,突然怀疑自己做这一切的目的。
“我常有。我还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你有没有期望过自己没有感知痛苦的能力。
“我也常有。
“可我同时常常庆幸世界把丑陋的一面展示在我面前,好像我是一个它可以信任的人。
“好了,第一次写信,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想写太长,怕你个文盲念不完。但你回信不需要考虑这些,我的职业决定了我看什么都能看下去,而且看得很快。
“祝,平安健康。
“卫言。”
季云开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确定就薄薄的一张纸,才终于把信重新装在信封里了。他有一种想要跳起来马上给卫言写回信的冲动,可是又有点儿想让这个在信里有些傲娇挑衅的人好好等等,收收不知道哪儿来的嚣张气焰。
让他多等个半个小时的。季云开一边想一边觉得自己傻—信又不是按他写好的时间寄出去的,哎,信是什么时候寄走的来着?他想着,就翻了个身,全身的关节好像咔咔咔地响了个遍。正好摩根回来,这货信一向多,正好问问他。
摩根抬抬眉毛,善良地没有多问,“咱们基地每周一三五早上都会送走一批。”最后还是觉得不调侃他实在有些亏:“你写信?你有笔吗?”
季云开没有,还不能抢嘛,摩根刚洗好的衣服掉在地上,“啊,你天打雷劈!”
季云开咬着笔重新跳上床,“拍拍得了。在这儿讲究啥?”
…
卫言是从新闻里听说了美军的一个小基站被毁掉的事情的,他当时立刻心里一紧,可他随即安慰自己,哪有这么倒霉的,刚回去就赶上这种事。所以当他后来又给季云开写了一封信,而且终于收到回信,在信里读到季云开三言两语的描述的时候,自动带入了新闻里的画面,感觉相当头皮发麻,但是他至少知道季云开没什么事不是,这样就不错。
不过,卫言看着季云开的信,想道,语焉不详也有可能是这货语言能力的限制。这傻瓜蛋不知道哪来的灵感,说要练习中文。可每个字都大小不一,连对齐哪一行都很困难,偏偏平均占地两平方厘米。内容不过寥寥,读起来又不通顺,简直难以称之为信。
就因为卫言在之前的信中说自己看什么都看得很快,季云开这小子就能马上想到这种不惜折磨自己的方式让他立刻打脸。
最后还提议每封信都带日期,并且分别用奇数和偶数标注这是自己的第几封信,这样如果真的有信没收到,至少能看出来。然后自己自觉地在信的角落写了个小小的“2”。
卫言费劲地从地下室里的储物间翻出一本书页都发黄的小字典,也不知道季云开花了多长时间憋出这么一封信,但是反正读完的他,牙都快笑掉了。
一大把年纪了,多出个笔友,这可真是太“2”了。